与秦霄贤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但是陌江篱八点多就醒了,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半个小时,最后放弃挣扎,起床洗漱。
她站在衣柜前,又开始了昨天的纠结。
今天和秦霄贤出门,穿什么好呢?
她想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穿着打扮了?以前出门时,抓起什么穿什么,三分钟就搞定。现在为了见一个人,能在衣柜前站十多分钟。
“陌江篱,你完蛋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女孩冲她翻了个白眼。
最后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上那对银色的耳钉——那是她去年生日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很便宜,但她很喜欢。
化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涂了一点润唇膏,照了照镜子,确认看起来很干净、很舒服。
九点四十五,手机震动了。
秦霄贤:下来。
不是“我到了”,不是“准备好了吗”,而是一个干脆的“下来”,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式语气。
陌江篱拿起包,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细看就能看出来不是上次那辆,但颜色和型号差不多。秦霄贤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看到陌江篱出来,他把烟放回去收了起来,推开车门。
“上车。”他说。
陌江篱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秦霄贤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睑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吗?”陌江篱问。
“还行。”秦霄贤发动车子,目视前方,“睡了几个小时。”
陌江篱注意到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没有追问。
“我们去哪儿呢?”她问。
秦霄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陌江篱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到了你就知道了,少问。”他说。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中心开到了郊外。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树林,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陌江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
他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终于,车停在了一个小镇上。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小村子。房屋都是白墙灰瓦的老式建筑,街道窄窄的,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店铺卖着当地的特产和小吃。
“这里是……”陌江篱看着窗外,有些茫然。
“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秦霄贤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我奶奶家在这里,后来她走了,房子还在。我偶尔会来住几天。”
陌江篱有些意外。
她以为秦霄贤会带她去什么高级餐厅或者什么网红打卡地,没想到是来他奶奶的老家。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秦霄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
“因为这里是我最安静的地方。”他说,“我想让你看看。”
陌江篱下了车,跟在他身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小镇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秦霄贤会笑着打招呼:“小凯回来了?”
秦霄贤会点头,微微笑一下,算是回应。
“小凯?”陌江篱小声问。
“我本名。”秦霄贤说,“秦凯旋,凯旋的凯旋。”
“那为什么叫秦霄贤?”
“艺名。”他顿了顿,“德云社的规矩,拜师之后师父给赐字,霄字辈。”
陌江篱点了点头,随后记住了这个名字。
秦霄贤,本名秦凯旋。
她突然觉得,知道一个人的本名,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因为那是他在成为“秦霄贤”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被称呼的名字。
秦霄贤奶奶的房子在镇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黛瓦,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
“这棵石榴树是我出生那年我奶奶种的。”秦霄贤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石榴,“每年都会结果,很甜。”
“你奶奶一定很疼你。”陌江篱说。
秦霄贤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很疼。”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陌江篱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打扫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穿着碎花的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的奶奶?”陌江篱问。
“嗯。”
“她很漂亮。”
秦霄贤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他带着陌江篱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小阳台,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小镇的全貌——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远处是一片片的农田,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秋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坐吧。”秦霄贤在藤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陌江篱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房顶。
安静极了。
没有车声,没有人的嘈杂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里真好。”陌江篱轻声说。
秦霄贤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很自然的粉色,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霄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呢?”陌江篱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
秦霄贤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不好意思。
“好看。”他说。
这两个字,简洁明了,像他这个人一样。
陌江篱的脸红了,转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风景?”她问。
“不全是。”秦霄贤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碟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粉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我做的。”秦霄贤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尝尝。”
陌江篱瞪大眼睛:“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桂花糕?”
“我奶奶教的。”秦霄贤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她以前每年秋天都会做,我小时候跟着学,学会了一直没忘。”
陌江篱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陌江篱眼睛亮了,“真的很好吃!”
秦霄贤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陌江篱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心的、被某件事某个人触动的笑。
那张冷峻的脸因为这一丝笑容而变得柔和起来,像冰块融化后露出的温润内里。
“秦霄贤。”陌江篱叫他的名字。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秦霄贤听到这句话,笑容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一些。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说。
“不会吧,你粉丝那么多,没人说过你笑起来好看?”
“她们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秦霄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们说的‘好看’,是对一个公众人物的评价。你说的‘好看’,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希望我开心。”
陌江篱没想到他听得这么细。
她说的那四个字里确实藏着那层意思——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你应该多笑,因为我想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他听出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听出来?”陌江篱有些无奈。
“因为我在听。”秦霄贤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在认真听。”
阳台上的风停了,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陌江篱低下头,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跳加速。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在发烫。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喝茶,吃桂花糕,看风景,偶尔聊几句。
秦霄贤的话不多,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很有分量。他不会为了填满沉默而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他宁可安静地坐着,也不愿意说废话。
陌江篱发现,和秦霄贤在一起,沉默并不可怕。
相反,他的沉默让她觉得安心。就好像两个人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证明彼此的存在,你坐在这里,我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下午两点多,秦霄贤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们开车从小镇出发,沿着一条土路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片湖边。
湖不大,但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湖边的芦苇已经黄了,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温柔的雪。
“这里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秦霄贤站在湖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奶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在湖边,坐一下午,等太阳落山,然后回家。”
陌江篱站在他旁边,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你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她问。
秦霄贤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他说,“小时候是因为想妈妈,长大了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很多事情。”
他没有说下去。
陌江篱没有追问。
她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秦霄贤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
草地有些湿,但江篱不在乎。她盘腿坐着,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我小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找一个地方坐着。”她说,“孤儿院的后面有一个小山坡,爬上坡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房子,想象那些房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他们一定很幸福。”她补了一句。
秦霄贤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现在还去那个山坡吗?”他问。
“不去了。”陌江篱摇摇头,“孤儿院拆迁了,那个山坡也平了,盖了新的小区。”
“那你现在不开心的时候去哪儿?”
陌江篱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没有地方去了,所以尽量不让自己不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秦霄贤听得心里一紧。
尽量不让自己不开心。
意思是,她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自己消化了,因为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地方可以去。
“以后。”秦霄贤开口,声音很低,“不开心的时候来找我。”
陌江篱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柔软。
“去哪找你?”她问。
“来我家,来这里,来湖边,来任何你想来的地方。”秦霄贤说,“只要你想见我,我会出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话吹进陌江篱的耳朵里,然后吹向远方。
陌江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霄贤,你是不是对所有女孩都这么会说?”她问。
“不是。”秦霄贤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说过这些话。”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那我为什么值得?”
秦霄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坐在雨里,浑身湿透,手脚都伤了,但没有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波纹,“你没有打电话向任何人求助,你没有抱怨命运对你不公。你就坐在那里,自己扛着。”
他转过头看着陌江篱。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说,“所以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那个人一定是你。”
陌江篱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头,看着草地上的蚂蚁排成一条线,忙碌地搬运着食物。
“秦霄贤。”她说。
“嗯。”
“你不要对我太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我不需要你回报。”秦霄贤说,“我只需要你——”
他顿住了。
“需要我什么?”陌江篱抬起头。
秦霄贤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需要你别跑。”他说,“好不好?”
陌江篱愣住了。
别跑。
这两个字里藏着什么——藏着害怕,藏着不安,藏着一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他怕她跑。
他怕她像其他人一样,从他身边走开。
“我为什么要跑?”陌江篱问。
“因为你会觉得欠我太多,会觉得还不清,会觉得这样的关系不正常。”秦霄贤说,“你就是那种人,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想着怎么还。等到你觉得还不起的那一天,你就会跑。”
陌江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不会跑的。”最后她这样说。
秦霄贤看着她,目光沉沉:“你保证?”
“我保证。”
秦霄贤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练习乐器留下的痕迹。
“拉钩。”他说。
陌江篱看着那只手,忍不住笑了。
秦霄贤,二十五岁,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商界新贵,身份多重,性格冷峻。
现在要跟她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他的皮肤微凉,指节比她粗了一圈,勾住她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秦霄贤说。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陌江篱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愿意跟你拉钩的人,一定是很在乎你的人。
因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拉钩这件事,幼稚得近乎可笑。
但他不在乎可笑。
他在乎的是,他想让她知道,他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们在湖边坐到太阳开始西斜。
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湖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芦苇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芦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金色的光芒。
“该走了。”秦霄贤站起来,伸出手。
陌江篱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们并肩走回车上。
秦霄贤发动车子,沿着土路开回小镇。
“饿了吗?”他问。
“有点。”
“带你去吃镇上最有名的牛肉面。”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小时候在这长大的。”秦霄贤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里哪家店好吃我还是知道的。”
陌江篱笑了。
他们吃了牛肉面,面汤浓郁,牛肉软烂,面条筋道。
陌江篱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了?”秦霄贤看着她空空的碗,眼里有一丝满意。
“饱了。”陌江篱摸了摸肚子,“吃太多了,要胖了。”
“胖点好。”秦霄贤说,“你现在太瘦了。”
陌江篱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女孩子胖点可爱?”
“我不是觉得胖点可爱。”秦霄贤认真地说,“我是觉得你太瘦了,看起来像没好好吃饭。以后要按时吃饭,别省钱,钱不够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陌江篱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秦霄贤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
他没有说出来。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秦霄贤开车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江篱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江篱。”秦霄贤叫住她。
她回过头。
车内的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看不太清。
“今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很开心。”
陌江篱的心又跳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道里走。
身后传来车窗摇下来的声音。
“江篱。”
她又回过头。
秦霄贤从车窗里探出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严肃。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他说。
“什么事?”
“别跑。”
陌江篱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脸,笑了。
“知道了,秦老师。”
“说了别叫我老师。”
“秦霄贤。”
“嗯。”
又是“嗯”。
但这一次的“嗯”里,带着一丝满足,像是一个得到了承诺的人,终于可以安心了。
江篱上楼,走到六楼,站在窗前,看到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没有走。
车灯亮着,透过车窗,她能看到秦霄贤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
秦霄贤:上楼了?
江篱:到了,在你头顶。
秦霄贤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我走了。
江篱:路上小心。
秦霄贤:嗯。
这一次,车真的开走了。
车灯的光芒消失在巷口,楼下恢复了安静。
江篱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话,但又不知道找谁。
苏晚?
算了,她会误会。
张云雷?
算了,不知道说什么。
孟鹤堂?
算了,太晚了。
郭麒麟?
算了,他今天好像很忙。
她的目光在通讯录上扫了一圈,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九良。
她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他。
也许是那天在后台,他递给她水杯的时候,顺便加了好友?她想不起来了。
她点开周九良的对话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条聊天记录。
江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好,周九良。我是陌江篱。今天……算了,没事。
她删掉了“今天”后面的内容,只留下“你好,周九良。我是陌江篱。”
然后发了出去。
她以为他不会回复,或者要过很久才回复。
十秒后,屏幕亮了。
周九良:我知道你是谁。
陌江篱愣了一下,回复:你知道?。
周九良:你的头像是薄荷。我记得你窗台上的薄荷。
陌江篱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确实是一盆薄荷的照片,是她自己养的,随手拍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他记得。
她窗台上种了薄荷,他记得。
他们只见了一次面,他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但他记得。
陌江篱:你的记性真好。
周九良:不是记性好。是和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陌江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可能都会显得太直接、太油腻。
但从周九良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因为周九良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沉默,他佛系,他在人群中总是站在最后面,像影子一样的存在。
所以当他说“和你有关的,我都记得”的时候,你知道那是真的。
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陌江篱:你为什么记得?。
周九良:不知道。
陌江篱:你不知道?。
周九良:你站在大厅里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旋转门照进来,你站在光里。你在看手机,睫毛上有光斑。然后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秒,我记住你了。
陌江篱的心跳得很快。
她记得那个下午。
她确实看了他一眼,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想知道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是谁。
但那一秒,对他而言,成了记住她的理由。
陌江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周九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说的都很好,我比不上。
陌江篱:你没有比不上他们。你递给我的那杯水,温度刚好,我记得。
这一次,是周九良沉默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显示,又消失。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周九良:好。
陌江篱看着这个“好”字,突然懂了。
秦霄贤的“嗯”里藏着很多话,周九良的“好”里也是一样。
这个“好”字,意思是——
“谢谢你记得我递给你水。”
“谢谢你记得水温刚好。”
“谢谢你说我没有比不上他们。”
“我觉得值得了。”
一个字,装了这么多意思。
陌江篱突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许比谁都更需要被理解。
不是被粉丝理解,不是被观众理解,而是被一个人理解。
这个人,也许是她。
陌江篱:周九良。
周九良:嗯。
陌江篱:下次见面,你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吗?
周九良:好。
陌江篱:不要只说一个字。
周九良:……好。
陌江篱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她说“不要只说一个字”,他回了“好”,只一个字。
这个人,是故意逗她的吧?
陌江篱:你在逗我?
周九良:嗯。
陌江篱:你果然在逗我。
周九良: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陌江篱:你又没看到我笑。
周九良:感觉到了。
陌江篱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发现,和周九良聊天,有一种特殊的节奏。不用着急,不用找话题,不用担心冷场。他说一句话,你回一句话,中间可以隔很久,谁都不觉得尴尬。
就像两个人在一条安静的河边散步,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方向是一样的。
陌江篱:我该睡觉了,晚安。
周九良:晚安。
陌江篱:以后我找你聊天,你别只说一个字好不好?
周九良:尽量。
陌江篱:……好吧,尽量也够了。
周九良:嗯。
陌江篱:晚安。
周九良:好梦。
这一次不是只有一个字。
陌江篱看着“好梦”两个字,觉得今晚一定会做一个好梦。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
秦霄贤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红彤彤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