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陌江篱就开始紧张了。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不就是去看一场相声演出吗?又不是上战场,至于吗?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下午三点,她站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翻了个遍。
白色T恤?太随意了。那条碎花裙子?好像又太正式了。牛仔裤加卫衣?她平时就是这样穿的,去看演出会不会太敷衍?
她从来没有为穿什么出门纠结过这么久。
以前出门上班,抓起衣服就穿,三分钟搞定。去见苏晚,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去看张云雷的演出,坐在台下,成为他口中的“观众”。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从台上看她。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至少是得体的。
最后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的雪纺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高腰阔腿裤,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淡粉色的润唇膏,又在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散粉。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女孩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手机响了。
云:我到了。
陌江篱深吸一口气,拿起包,下楼。
楼下的银灰色轿车旁边,张云雷正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做了造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和平时的温润不同,今天的他多了一种舞台上的光芒,像是即将登台的演员换上了戏服,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看到陌江篱从楼道里走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丝陌江篱读不懂的意味。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声音低沉而真诚。
陌江篱的脸微微发热:“谢谢。”
“上车吧,演出七点开始,我们还有时间吃个饭。”
“又吃饭?”江篱有些惊讶,“午饭不是吃过了吗?”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张云雷帮她拉开车门,“而且德云社门口的馄饨摊特别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陌江篱上了车,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她喜欢吃馄饨都知道?
不用说,肯定是苏晚告诉他的。
苏晚这个“叛徒”,把她从里到外都卖了个干净。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德云社剧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街边有一个老式的馄饨摊,推车上面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熟练地包馄饨。
“王叔,两碗馄饨,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张云雷走过去,熟门熟路地说。
“好嘞!”王叔抬头看到张云雷,笑了,“小张来了?今天有演出?”
“对。”
“那得给你多下几个,演出费体力。”王叔乐呵呵地往锅里下馄饨,又问了一句,“旁边这姑娘是谁啊?女朋友?”
陌江篱的脸一下子红了。
张云雷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朋友。”
“哦,朋友。”王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明显是不信。
馄饨很快就上来了。
大碗,汤清亮,馄饨皮薄馅大,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张云雷那碗多放了香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陌江篱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肉馅鲜嫩多汁,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张云雷问。
“好吃!”江篱连连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那就多吃点。”张云雷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她,“演出要两个多小时,别饿着。”
陌江篱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总是在这些细微的地方照顾着她。
吃完馄饨,张云雷带她走进了德云社剧场。
剧场比她想象的大,能坐几百个人。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灯光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工作灯开着,照得整个剧场半明半暗。
张云雷没有带她走观众入口,而是从侧门进了后台。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换衣服化妆。”张云雷把她带进一间小休息室,“这里有水有零食,你随便吃。七点开场,工作人员会来带你到观众席。”
“好。”陌江篱点点头,“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演出。”
张云雷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江篱。”他叫她。
“嗯?”
“一会儿在台上,我可能会说一些……”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你别当真。”
陌江篱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张云雷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陌江篱坐在休息室里,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叫“平时不会说的话”?
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的话,不都是台词吗?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等着演出开始。
七点整,工作人员来带她到观众席。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视野很好,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剧场里的灯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出来,报幕,掌声雷动。
第一个节目是群口相声,几个年轻的演员在台上说学逗唱,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
陌江篱也跟着笑了几次,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没有真正在台上。
她在等张云雷。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主持人再次上台。
“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探清水河》,表演者——张云雷。”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陌江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幕布拉开,张云雷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站在台上。长衫的料子看起来很柔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姿态从容,眉目含笑。
和刚才在后台的温润不同,站在舞台上的张云雷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更亮了,气场更强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陌江篱发现,自己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探清水河》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大莲的姑娘和她的情郎六哥哥的爱情悲剧。
张云雷的嗓音清亮而深情,唱到“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的时候,整个剧场都安静了,好像连空气都在听他唱歌。
陌江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是那种技巧堆砌的完美,而是一种直击心灵的真挚。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悲伤,像是经历过什么深刻的东西,才能唱出这样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表演。
但她知道,自己被感动了。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张云雷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三排正中间停了一瞬。
他看着陌江篱。
只有一秒,也许连一秒都不到。
但陌江篱感觉到了。
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询问,像是确认,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这是唱给你听的”。
演出结束后,观众开始散场。
陌江篱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着工作人员来接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云:来后台。
陌江篱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走进后台。
后台比前台热闹多了。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演出哪里发挥得好哪里没发挥好,有人在收拾道具准备明天的节目。
陌江篱找到了张云雷的化妆间,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张云雷已经换下了长衫,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正在用湿巾擦脸上的妆。看到陌江篱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的演出,你觉得怎么样?”
陌江篱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相声,因为我听得不多。但我知道你唱的那段《探清水河》,我听了很感动。”
张云雷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动?”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对,感动。”陌江篱说,“你的声音里有感情,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感情,是真的。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的声音告诉我,你懂那种失去的感觉。”
化妆间里安静了下来。
张云雷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陌江篱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多人说我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但你是第一个说,我的声音里有感情。”
“因为那是真的。”陌江篱说,“真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张云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温润有礼,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丝脆弱的笑。
“江篱,”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陌江篱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说:“有。”
张云雷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今天在台上,我唱的那段《探清水河》,有一句词我改了一下。”张云雷说,“原词是‘大莲妹妹等等我’,我唱的是‘江篱妹妹等等我’。”
陌江篱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当时她沉浸在歌声里,好像确实听到他唱的不是“大莲”,而是别的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原来不是。
“你……你在台上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喊我的名字?”陌江篱的声音有些不稳。
“嗯。”张云雷面不改色,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张云雷反问,“我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
陌江篱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温柔是真的温柔,但大胆也是真的大胆。
“你疯了。”她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也许吧。”张云雷笑了,“但疯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身走到化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陌江篱。
“送给你。”
陌江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雕刻得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栀子花,花语是‘永恒的爱’。”张云雷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像栀子花,安静,干净,不起眼,但靠近了才知道有多香。”
陌江篱看着那条项链,不知道该不该收。
她已经收了秦霄贤的药膏、孟鹤堂的饭菜、郭麒麟的花和早餐、张云雷的白掌。
现在又要收一条项链?
“张云雷,我不能收。”她把盒子盖上,递回去,“太贵重了。”
“不贵重。”张云雷没有接,“银的,不值几个钱。”
“再不值钱,也是钱。”
“那你当我欠你的,以后还我。”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那就多欠一点。”张云雷把盒子塞回她手里,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推辞,“反正我不打算让你还。”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了。
江篱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张云雷,你放开。”
“你先收下。”
“我收下了你就放开?”
“嗯。”
“那你先放开,我收下。”
张云雷笑了一下,松开手。
陌江篱把盒子放进包里,心里想,她这辈子欠的债,大概还不完了。
“江篱。”张云雷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我的每一场演出,你都来看好不好?”
陌江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请求。
他不是在命令她,不是在邀请她,而是在请求她。
“我尽量。”她说。
张云雷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张云雷坚持,“这个点不好打车,而且你脚刚好,别再走伤了。”
陌江篱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她知道拒绝也没有用。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执着。
张云雷送她到楼下,没有像平时那样道别就走,而是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江篱转身往楼道里走。
“江篱。”他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夜色里,张云雷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我今天很开心。”他说,“比任何一场演出都开心。”
陌江篱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我也是。”她说。
她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想,她可能真的要重新审视这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了。
他们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
是真的、认真的、用尽全力地对她好。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云雷发来的消息。
云:晚安,江篱妹妹。
陌江篱看着这个称呼,想起他在台上唱的那句改过的词。
“江篱妹妹等等我。”
她抱着手机,靠在门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温暖了。
温暖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她擦了擦眼泪,回复了一条消息。
陌江篱:晚安,张云雷。
然后她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白掌,看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牙,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这一刻,她是被人在乎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