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长歌摇了摇头:
“离过年只差几天了,长玉说想年前再赚些钱。再说,变卖家产各种文书过户也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试探。
“这样吧,等到年后走如何?那时你的伤也好些了——”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
“你,是怎么想的?”

谢征眉毛一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

“你在问我?”
樊长歌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大娘和大叔都是极好的人,他们儿子打仗死在外面了。我和长玉打算把乡下的田地留给他们种……”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想着先把和离书写给你,再留笔钱财给你当日后的盘缠。”

话音落下,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谢征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替我操心。”
樊长歌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何生气,望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征却已经意识到自己情绪失常,偏过头去,声音放平了几分。

“你日后就是要走,也不必特地去办路引。”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跟着商队最为妥当,过城门之类的,能不留下户籍信息就不要留。”
樊长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征脸上,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已经在心里转了许久的话:
“那你是打算跟我一起走,还是暂时留下养伤?”

谢征偏过头去,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时明时暗。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先同你一起走。”
樊长歌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明日和长玉再去县衙一趟,折价把铺子和乡下的猪棚抵给官府。”

谢征“嗯”了一声,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药已经凉了,苦味更重,涩得他舌根发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了。
放下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爹娘没有什么遗物要一并带走的吗?”
樊长歌摇了摇头,将空碗收过来摞在一起,语气随意:
“我爹娘留下的杀猪刀是要带上的,还有官府已经结案了,地契也得带上。”

谢征的目光微微一动,不死心地追问:

“除了这些……你爹娘从前就没同你说过,有什么是逃命也得带上的?”
樊长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妹啊。”

谢征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樊长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颗橙色的陈皮糖,沾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糖霜,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
“这个陈皮糖我尝过了。”

她把纸包递过去,眉眼弯弯。
“酸甜酸甜的,也能解苦味。”

谢征低头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一瞬。
樊长歌歪了歪头,也不在意,直接伸手将糖拧起来,送到他嘴边。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橙色的糖躺在她的指间,衬得那双手愈发好看。
谢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躲。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唇,温热的,柔软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唇上蔓延开来,像是一阵细微的电流,从嘴唇一路窜到后脑,又从后脑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皮糖滑入他口中,酸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带着淡淡的陈皮香。
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温度却像是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谢征别过脸去,垂下眼,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嘴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征将那颗糖咬碎了,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比方才更浓烈了几分。
…
第二日,天朗气清,雪已停。
樊大家院里的灵堂前,村民们正低声交谈。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积雪上。
樊大媳妇披麻戴孝失神跪在人群前,两个小女儿也披麻戴孝跪在她身边,埋头抽泣。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女儿稍微大一些,跪得端端正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的。
樊老爹正与几位长辈商量起灵的细节,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声音沙哑。
康婆子在旁边啧啧出声,嗑着瓜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

康婆子:“就说那丫头八字硬呢,这不仅克死爹妈,连大伯也没放过。好好的樊大,竟然也被山匪砍死了。依我看,没准就是樊长玉那丫头买通杀人。”
裁缝娘子站在她旁边,听着这话,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裁缝娘子:“康婆子,你可闭嘴吧,就当为你两小孙子积点德。你家大儿子死了,儿媳妇跑了,难道也是你八字硬克的?”

康婆子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康婆子:“你放屁!”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长歌,长玉,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