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黎明还没有彻底撕破荒漠厚重的夜幕，天际线只晕开一层灰蒙蒙的浅青，寒风吹过戈壁滩，卷起细碎沙粒打在铁皮车身上，噼啪作响。临时宿营点乱糟糟的，帆布背包拖拽地面的摩擦声、金属水壶碰撞工具箱的脆响、王盟来回走动吆喝的动静揉成一团，大清早便吵得人没法安睡。

黎簇蜷在后座铺了两层防潮垫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实的防风睡袋，昨夜一路舟车劳顿，又挨过一顿拳脚，浑身肌肉紧绷酸痛，睡得沉极了，外界的喧闹半点没能惊扰他的梦境。

王盟拎着灌满凉水的军用水壶，大步绕到越野车后方，指尖屈起，重重叩了三下后车窗玻璃，嗓门清亮地扬起来：“起来了！黎簇！别闷头死睡了！”

连续喊了两声，车窗内依旧毫无动静。王盟干脆伸手拉开后车门，裹挟着戈壁寒气的风灌进车厢，他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攥住黎簇的胳膊轻轻摇晃。黎簇睫毛颤了颤，好不容易挣脱混沌睡意，眼皮重得像是粘了沙土，慢悠悠抬起手，指尖精准按在了昨日挨打的后腰侧边，又转而揉起僵硬发僵的脖颈，指腹反复按压酸胀的皮肉，脖颈稍稍转动，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他眯着眼嘟囔，语气满是迷糊：“难道我昨天落枕了？脖子僵得动一下都疼。”

“少给自己找偷懒借口。”王盟一把掀开裹在他身上的睡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下车出去待着，腾开后座空间，让你盟哥好好清点、规整所有野外装备，行李堆得横七竖八，根本没法整理。”

黎簇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节作响，打着长长的哈欠爬下车。戈壁清晨的低温瞬间裹住身体，单薄外套挡不住刺骨冷风，他下意识缩起肩膀，揉着惺忪睡眼站在一旁。王盟手脚麻利地清点干粮、净水片、绳索、工兵铲和防身器械，一件件规整码进车载储物格，没过多久，所有物资全部安置妥当。厚重的越野车引擎轰然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荒漠里荡开回声，车身微微震颤，正式启程深入腹地。

驾驶位上的吴邪指尖轻搭方向盘，深色墨镜遮住眉眼，侧脸线条松弛却暗藏警惕，周身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气场。目光扫视前方越来越狭窄的戈壁土路，他侧过头，语气平稳提醒同行的马老板：“马老板，咱们这辆大车轴距宽、底盘高，前面隘口道路狭窄崎岖，大车没法继续通行，必须换乘小型越野车才能往里走。”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周遭地貌飞速更迭，零星的耐旱灌木丛渐渐绝迹，入目只剩无边无际土黄色荒漠。骤然起风，狂风卷着漫天黄沙狂舞，沙尘遮天蔽日，如同滚滚浓烟笼罩整条前路，能见度骤然降到极低。车轮碾过松软浮沙，压出两道深陷、绵长的车辙，一路向着国境深处延伸，沿途没有路标、没有牧民毡房，连飞鸟踪迹都寻不见，无声昭示着车队已然踏入境外无人荒漠地带。

路面坑洼密布，大小碎石随处凸起，车身不间断剧烈颠簸摇晃，车厢里的储物箱跟着哐当碰撞。黎簇没抓稳扶手，身子一次次左右磕碰，胃里翻涌着恶心感，只能死死攥紧车门内侧把手，额角隐隐冒出冷汗。颠簸行驶近一个小时，前方视野里突兀出现几棵枯裂粗壮的胡杨树，枝干虬曲干裂，孤零零矗立在荒漠之中，像是荒漠里仅存的地标。

就在车辆即将途经胡杨树林时，一道人影从沙丘后方狂奔而出，脚步踉跄，双臂高高扬起不停用力挥动，整个人近乎不顾一切直冲行驶中的越野车，丝毫不在意飞驰车辆的危险。吴邪眼疾手快踩下刹车，刹车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车身重重一顿，稳稳停在了原地。

来人喘着粗气冲到车窗边，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褶皱，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干裂，额头上挂满冷汗，头发被风沙揉得凌乱不堪。他来不及平复剧烈喘息，张口就急匆匆蹦出一串英文：“Hello. Hello. I need help. Can you help me?”

语气焦灼慌乱，满眼都是求助的急切。吴邪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捏住墨镜镜腿，姿态散漫随性地将墨镜缓缓摘下，狭长眼眸淡淡扫过窗外之人，语气冷淡干脆：“说中文。”

那人闻言猛地一怔，紧跟着眼睛骤然亮起，惊喜之色瞬间爬满脸庞，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活生生一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中国人！原来是同胞！太好了！大哥，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遇上同乡，这份心情实在没法形容！我们的车陷在前边沙坑里动弹不得，能不能劳烦你们搭把手帮帮忙？行不行？”

他一路狂奔早已体力透支，再加上被困荒漠许久心神焦灼，话音越来越虚，腰杆不自觉弯下去，近乎哀求：“求求你们了，帮帮忙，求求各位了。”

吴邪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视线扫过对方身后沙丘处陷在流沙里的抛锚车辆，沉默几秒，终究还是点头应允，愿意出手相助。

一行人合力帮忙拖拽车辆、铺垫防沙木板，忙活大半天才将被困车辆解救出来。吴邪抽身走到越野车旁，后背轻靠着冰凉的车身，抬手招呼不远处看热闹的黎簇，打算借着这件事给他上一堂实打实的江湖课。

“现在，我就告诉你行走江湖的第一个技巧。”

黎簇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脸傲娇不屑，压根没打算认真听讲，随口推脱：“不学，我以后可是要正经当设计师的人，用不着学这些江湖门道。”

吴邪眸色一沉，目光牢牢锁住黎簇，语气不带半分玩笑：“不学就撕票。”

黎簇骨子里那点倔脾气瞬间上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硬碰硬：“行啊，有本事你就撕。撕完我，你手里唯一能解读地图的人就没了，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吴邪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神色淡然得近乎漠然，语气轻飘飘吐出一句极具威慑力的话：“我可以把你的皮完整割下来，沙漠干燥少菌，尸体在这里能保存四到五周，足够我慢慢研究地图。”

黎簇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实打实被这番话惊到，愣了几秒。可他转念一想对方的行事风格，反倒学着吴邪那副无所谓的神态摊了摊手：“我琢磨琢磨，你这话讲得确实挺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立马见风使舵，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连忙改口：“学学学，我肯定认真学！”

吴邪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唇角浅浅勾起：“我教你怎么识人。”

黎簇见状，不由自主往前走近两三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这次深入沙漠的不止我们一拨人，各方人马混杂，鱼龙混杂。”吴邪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那群刚获救的人，抛出问题，“换作是你，在这群人里面挑选同行伙伴，你会选谁跟着一起进沙漠？”

黎簇顺着吴邪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挨个在那群人身上仔细打量扫视。有人惊魂未定蹲在一旁喘气，有人忙着检查车辆零件，还有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弯腰搬运散落的摄影器材，臂膀肌肉紧绷，一看力气十足。黎簇伸手指向那个埋头搬重物的壮汉，笃定开口：“选他吧。这人看着力气大，路上搬东西、推车都能用得上。”

“眼光不算差，确实是个稳妥选择。”吴邪淡淡点评，随即话锋一转，“但在危机四伏的沙漠里，单凭一身蛮力远远不够自保。”

黎簇转头看向身旁神色从容、气场十足的吴邪，眼里带着疑惑：那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吴邪没有直白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头顶苍茫灰蒙的荒漠长空。黎簇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望去，思索片刻，脱口而出两个字：“运气？”

话音落下，他皱起眉头，满脸无语地斜睨着吴邪，没想到兜兜转转得到这么一个玄学答案。

没等黎簇继续吐槽，吴邪忽然伸出手，稳稳扣住他两侧肩膀轻轻一推。两人原本距离极近，这一下力道不大不小，黎簇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前踉跄半步，整个人直直撞进吴邪怀里。距离瞬间突破界限，近得过分，黎簇耳畔清晰捕捉到对方沉稳规律的心跳声，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肌肤相触之处传来对方体表的温度，顺着衣衫不断蔓延，他整张脸颊飞快升温，耳根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乱了节拍。

短短几秒过后，吴邪抬手轻轻将他扶着推开，恢复了原先不远不近的距离。此时另一边，那群剧组人员已经收拾完毕，器材、行李全部装车妥当。

吴邪抬声吩咐：“上车，继续赶路了。”

黎簇下意识转身，伸手就要拉开后排车门，刚握住车门把手，驾驶位上的吴邪已经按下车窗升降键，车窗缓缓落下。

“坐前面副驾。”

黎簇心里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立刻屁颠屁颠绕到车头，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后排空位腾出来，王盟便和同行的慕白一同坐到后座，关上车门，越野车再度启动引擎，向着沙漠深处继续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