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落日沉得极快,残阳熔金般泼洒在茫茫戈壁尽头,转瞬便被厚重的暮色吞尽。晚风裹挟着砂砾的凉意扫过旷野,奔波整日的一行人终于寻得一处偏僻的临时落脚点。
此地是荒漠边缘为数不多的驿站小寨,简陋却干净,几间矮屋错落排布,院中生着篝火,暖黄火光摇曳跳动,堪堪驱散了大漠入夜后的刺骨寒凉。一路紧绷的众人彻底松了口气,步履松弛下来,四散散开休整,有人整理行囊,有人擦洗风尘,喧闹细碎的说话声、脚步声,揉碎了荒漠终日不变的死寂。
院中木桌旁,只留四人静静落座,自成一方小天地。吴邪身姿挺拔,褪去了白日探路的紧绷,神色淡然慵懒,指尖随意搭在桌沿,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静与深邃。黎簇坐在对面,少年人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疲惫,一路颠沛流离,满身风尘,沉默地坐着,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依旧隐隐带着被迫卷入这场险途的茫然与无措。
而身侧的王盟肩头早已沉甸甸塌着,整个人被压得微微歪斜。
慕白完完全全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知,绵长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在喧闹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软糯又毫无顾忌,彻底霸占了王盟半个身子的支撑力。长途跋涉耗尽了他所有精力,此刻睡得酣沉,眉眼舒展,全然不顾自己正压得旁人苦不堪言。
黎簇看着这副滑稽光景,沉默半晌,终究忍不住偏头开口,嗓音带着少年人的迟疑与不解:“为什么不带上他们?”
他指的是此前同行、最终被吴邪遣返的一众帮手。一路行来危机四伏,荒漠险象环生,在黎簇朴素的认知里,从来都是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助力,少一分凶险,实在不懂吴邪刻意遣散众人的用意。
吴邪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喧闹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语气从容通透,带着看透世事的笃定:“人多,事还多呢。”
短短五个字,道尽所有缘由。人心繁杂,累赘亦多,这场步步杀机、前路未知的探寻,本就容不得半点多余的牵绊与纷扰。人少,方能行事利落,进退自如,免去后顾之忧。
肩头的重量愈发沉得离谱,王盟被压得脖颈发酸、肩膀发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积攒了一路的无奈彻底涌上心头,他侧头看着睡得毫无形象的慕白,压低声音满是怨念地朝着吴邪吐槽:“老板,你就不能管管他吗?真TM的重。”
他费力地微微耸肩,试图挣脱些许压迫,可慕白睡得死死的,整个人如同黏在了他身上,不仅没有半分松动,反倒顺势蹭了蹭他的肩头,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鼾声愈发均匀响亮。
迷迷糊糊间,熟睡的慕白唇瓣轻轻嗫嚅着,含含糊糊的梦呓碎碎飘出,软糯又委屈:“小黎簇……怎么这么大一只了……硌得我好痛……”
这话听得在场两人皆是一怔。
黎簇:“……”
他好好坐着,全程安分守己,平白无故被扣上“硌人”的罪名,属实冤枉。
王盟彻底被气哑了,无语凝噎。他望着肩头睡得一脸香甜、梦里还不忘乱吐槽的人,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他靠着自己昏睡。
暮色渐深,篝火越燃越旺,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整座院落,暖意漫溢开来。店家端上热腾腾的饭菜,鲜香四溢的烤肉、冒着热气的面食摆满木桌,驱散了众人整日奔波的疲惫与饥寒。四散休整的众人陆续归座,院落里烟火气十足,热闹融融。
黎簇、吴邪、王盟与慕白四人依旧守着一张木桌,安静用餐。慕白总算被饭菜香气唤醒,睡眼惺忪地直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还有些恍惚未醒,慵懒地撑着桌面落座,慢悠悠拿起碗筷进食,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的慵懒。
就在这时,一道殷勤的身影快步朝着吴邪走来。
是白日受过吴邪点拨相助的那位导演。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意,步履轻快,手中端着盛满酒水的酒杯,径直走到吴邪身侧,态度恭敬又热忱。
“关老师,来和我们喝一杯!”他高高举起酒杯,语气满是感激,眼底皆是讨好,“今天真是多亏你出手相助,不然我们一行人怕是要麻烦大了,来来来,务必赏脸!”
吴邪眸光微抬,淡淡看向来人,神色从容不惊。他侧头与身旁的王盟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眼底掠过一抹浅浅默契,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场寒暄。
话音落,吴邪从容起身,端起桌前酒杯,身姿坦荡,缓步朝着那群人的方向走去,应对这场人情往来。
几乎是吴邪起身的同一瞬间,方才还慢条斯理吃饭的慕白眼疾手快,顺势抬手端起了自己桌前的酒杯,转头看向身旁的黎簇,眉眼带笑,语气随意又热忱:“来,小黎簇,喝一杯。”
一旁的王盟见状,也立刻跟着举起酒杯,眉眼弯弯,一副极力撺掇劝说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少年该尝滋味”的纵容,默默示意黎簇举杯同饮。
一时间,左右皆是劝酒,气氛恰到好处。
恰在此时,起身应酬归来的吴邪从黎簇身侧缓步走过。他垂眸扫了眼少年面前摆放的酒瓶与酒杯,眸光清淡,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管束与轻斥,淡淡开口:“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顺势将黎簇面前的酒瓶径直挪走,隔绝了所有可能。
黎簇本就没有半分饮酒的心思,全程被动旁观,毫无想要举杯的念头。可少年人心性最是执拗叛逆,最受不了这般直白的管束与轻视。
那句轻飘飘的“小孩子家家”,像根细刺,精准戳中了黎簇心底最敏感的执拗。
他心底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骤然翻涌,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凭什么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凭什么他连选择的权利都要被随意剥夺?
一旁的王盟见状,故作随口地低声劝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不想喝就别勉强,你还想下次再来这鬼地方遭罪啊?”
这话彻底点燃了黎簇积攒多日的压抑。
他抬手按住桌沿,眉眼染上几分少年人的戾气与倔强,声音清亮又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不甘,字字清晰:“我是被你们强行带过来的,说白了,这次旅途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连日来的凶险、未知的恐惧、身不由己的无奈,尽数凝在这一句话里。他本是寻常高中生,本该安稳度日,却被硬生生拽入这场步步惊心的荒漠险境,从头到尾,皆是被动承受。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空落落的酒杯,指尖微微收紧,抬眸望向吴邪离去的背影,眼神执拗又坚定,继续开口:“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酒,我还是可以喝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伸手端起身前盛满液体的酒杯,抬眼狠狠盯了不远处的吴邪背影一眼,带着赌气般的倔强,仰头便是大口一闷。
他早已做好了被烈酒灼烧喉咙、辛辣上头的准备,甚至提前绷紧了下颌,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神情。
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预想中的辛辣灼喉全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清甜绵软的滋味,带着淡淡的果香,温润爽口,顺着喉道滑入腹中,只剩一缕清甜回甘,半点酒气也无。
黎簇微微一怔,紧绷的下颌瞬间放松,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满是意外与错愕。
原来这根本不是酒,只是一杯兑了果糖的果汁饮料。
一旁的王盟将少年所有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感慨:“还得历练啊。”
他摇了摇头,看着连酒水和饮料都分辨不清、赌气闹别扭的黎簇,眼底满是了然,笑意愈发浓郁:“连酒和饮料都分不清,还嘴硬说自己不是小孩。”
打趣过后,王盟收敛笑意,神色难得郑重了几分,语气笃定又认真,字字诚恳:“不过话说回来,黎簇,这次只要你能够活着回去,你的人生就一定会变得不一样。”
这句话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沉甸甸落在晚风里,藏着旁人不懂的期许与笃定。这场荒漠之行,是劫难,亦是蜕变,走过常人未曾走过的险途,见过常人未见的黑暗与沧桑,少年终将褪去稚气,浴火成长。
黎簇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心底的赌气与郁结悄然散去大半。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与人闲谈、从容淡然的吴邪,灯火落在吴邪侧脸上,明暗交错,明明温和从容,却总让人看不透、猜不准。少年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懵懂好奇:“吴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见过吴邪沉稳果决、运筹帷幄的模样,见过他冷静杀伐、心思缜密的模样,也见过他温和淡然、包容隐忍的模样。太多面的他,神秘又深邃,让人全然捉摸不透。
视线从吴邪身上收回,黎簇转头落向身旁最了解吴邪的王盟,静静等候答案。
提及自家老板,王盟瞬间来了兴致,脸上扬起几分得意与自豪,顺势开启了自夸模式,语气带着满满的骄傲:“我老板啊,那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早年的时候,他是道上最有名气的古董商人,眼光独到,识人辨物,无人能及。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两个过命的好朋友,一个是大大咧咧、身手不凡的王胖子,豪爽仗义,天不怕地不怕;还有一个性格沉默寡言,话不多,却永远最靠谱,永远挡在最前面。”
说起过往的故事,王盟眼底熠熠生辉,语气愈发激昂,娓娓道来:“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走过大江南北,闯过无数古墓险地,经历了数不清的奇幻冒险、生死难关,多少次九死一生,都硬生生闯了过来。世人都称他们为铁三角,那可是江湖里最传奇的一段过往。”
他微微扬着下巴,满脸自得,不忘给自己贴上高光标签:“当然,我呢,就是陪在老板身边最久、他最最信赖的小跟班。这些故事,也就我最清楚。”
夜色温柔,篝火融融,晚风轻缓吹拂,带走白日的燥热与疲惫。
黎簇一边慢悠悠吃着桌上的烤肉,就着清甜的饮料,一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听着王盟滔滔不绝讲述那些遥远又传奇的旧年往事。新月饭店的惊天大战、深海禁域的绝境求生、雪山古墓的步步惊心……那些只存在于传闻里的惊险奇遇,透过王盟的话语,一点点铺展开来。
白日奔波劳累,再加上夜色催人困,温暖的篝火、舒缓的晚风、温柔的人声,层层叠加的慵懒裹挟着黎簇。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渐渐涣散,整个人昏昏欲睡。
他的眼眸缓缓眯起,视线逐渐模糊,脑袋微微耷拉着,困意席卷全身,连嘴角都渐渐松弛,晶莹的哈喇子隐隐挂在唇角,险些滴落下来,模样慵懒又憨态十足。
王盟讲得正兴起,唾沫横飞,眼底满是回味,正准备细细讲述铁三角更多惊心动魄的过往,一转头看见黎簇这副昏昏欲睡、即将睡熟的模样,瞬间卡了壳。
他抬手,本想伸手将打瞌睡的少年叫醒,继续分享自己珍藏多年的传奇故事。
可就在他动作抬起的瞬间,一道清淡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应酬完毕的吴邪已然归来,静静立在不远处,眸光温和,对着王盟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示意:别说话,别吵醒他。
王盟动作一顿,瞬间委屈巴巴。一肚子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陈年故事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尽数被迫咽下,满心的意犹未尽,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乖乖闭了嘴。
吴邪缓步走上前,身姿轻缓,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俯身,伸手将昏昏沉沉、彻底睡熟的黎簇轻轻揽入怀中。
少年身形单薄,小小一只,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毫无防备,温顺又软糯。方才悬在唇角的口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浅浅沾濡在吴邪深色的衣襟之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吴邪浑然不在意,只是抬手轻轻护住少年的后背,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睡意。
院落灯火温柔,晚风徐徐,暖意融融。
一旁的桌前,慕白依旧悠然自得,自顾自喝酒吃肉,吃得不亦乐乎。火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嬉笑闲散的模样,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诡异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深,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在融融夜色里,悄然隐匿。
喧嚣渐息,夜色深沉,这场荒漠夜宿的温柔与隐秘,尽数藏于晚风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