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风裹挟着细碎沙砾,簌簌刮过荒芜的空地,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青白,日光淡薄,落下来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衬得周遭死寂的环境愈发阴恻。
空地上静静躺着一具僵直的躯体,是方才试图给他们引路、自称向导的本地人。气息全无,四肢僵硬,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瞬便没了动静,死寂沉沉地卧在黄沙之间,无声无息。
黎簇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发僵,瞳孔下意识收紧,心底漫起层层寒意。
而不远处的吴邪,神色却平静得过分。
他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没有半分惋惜,也无半分惊惧,眼底只有一片久经世事的沉静,像是早已见惯了生死无常。
短暂的沉默里,心里快速闪过两个念头。
抢救。
还是,算了吧。
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漠绝境,前路凶险未知,古潼京的诡秘危机近在咫尺,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一个骤然殒命的陌生人。更何况这人死因蹊跷,此地处处是陷阱,贸然插手,只会徒增麻烦。
转瞬之间,吴邪便彻底压下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恻隐。
他收回目光,身形微侧,目光落在身侧那只古朴厚重的粗陶酒坛上。坛身布满陈旧纹路,封泥完好,隐隐透出醇厚绵长的老酒香气,是这荒寂之地唯一的慰藉。
吴邪弯腰,单手稳稳抱起沉甸甸的酒坛,动作从容散漫,转身便朝着帐篷外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王盟看着自家老板这略显反常的举动,瞬间心领神会。
跟着吴邪走南闯北数年,他早已摸清吴邪所有心思。老板看似温和有礼、心怀善意,可在绝境之中,永远清醒理智,杀伐果断,从不会被多余的情绪牵绊。这人已然断气,留在这荒漠之中也是无人收尸,一坛封存多年的老烧酒,与其白白荒废在此,不如带走。
王盟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酒坛另一侧,配合着吴邪稳稳抱住,默契十足,紧随其后,抬脚便要一同离开。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坦然自若。
可这一幕落在年纪尚轻、心性单纯的黎簇眼里,瞬间变得无比刺眼。
黎簇看着眼前这两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心头又气又怕,义愤填膺,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耿直与愤愤不平:“你们两个也太过分了吧!”
他盯着两人怀里的酒坛,又瞥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尸体,眉头死死蹙起,声音拔高几分:“人家都已经死了,尸骨未寒,你们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搬人家的东西!”
少年一腔赤诚,见不得半分凉薄,心底满是不适与抗拒,当即迈步上前,想要伸手阻拦两人离去的脚步。
黄沙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少年身形尚且单薄,眼底却带着执拗的正气,固执地想要拦下这看似“趁人之危”的举动。
吴邪闻声,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语气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地开口:“反正人都死了,他不会介意的。”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黎簇的执拗。
黎簇气得脸颊微微涨红,又惧又怒,脱口而出:“你们也太歹毒了!”
少年气的控诉稚嫩又直白,落在吴邪耳中,只让他觉得几分有趣。
这些年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人,像黎簇这样纯粹、干净、尚存一腔无用善意的少年,实在难得,也格外鲜活。
吴邪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心头微动,上前半步。
他身形高大,微微俯身,瞬间将黎簇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周身清冽的气息尽数笼罩住身前的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黎簇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气与草木清香,暧昧的距离瞬间拉近。
不等黎簇反应,吴邪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力道极轻,全然没有半分恶意,更像是戏谑的打闹、温柔的试探。
“你这么善良,那你留下来陪他好了。”吴邪的声音压低,磁性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缠在黎簇耳边,撩得人耳膜微烫。
突如其来的贴近,瞬间让黎簇浑身一僵。
温热的气息、咫尺的距离、笼罩全身的阴影,还有吴邪眼底那似笑非笑的深意,让他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下一秒,地上冰冷僵硬的尸体、方才死寂阴森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无边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窜。
荒寂大漠,孤尸荒野,若是真的独自留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黎簇所有的骨气和执拗瞬间烟消云散,浑身汗毛竖起,连忙疯狂摇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还是不了!”
看着少年瞬间认怂、惊慌失措的模样,吴邪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狡黠,眉眼舒展,带着几分少见的少年意气。
他挑眉看着脸色发白的黎簇,语气带着几分嘚瑟:“看来某人心心念念的老烧酒,是喝不到了。”
一旁的王盟默默低头憋笑,早已习惯老板这幅拿捏黎簇的模样。
吴邪垂眸盯着黎簇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柔光暗涌,故意放缓语气,漫不经心地对着身侧的王盟开口:“不然这样,王盟,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把酒倒了吧。”
“别浪费人家逝者的东西,免得我们善良的小黎簇,又要指责我们歹毒。”
字字戏谑,句句都在逗弄身前的少年。
黎簇又羞又窘,不敢抬头看他,心口砰砰直跳,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被吴邪近距离撩拨的慌乱,只能死死抿着唇,别扭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几人打趣僵持的瞬间,异变陡生。
地面上那具早已被他们判定死亡、僵直冰冷的尸体,骤然动了!
一只苍白枯瘦、布满沙尘的手,猛地从黄沙里抬起,骤然伸出,死死攥住了黎簇的脚踝!
指尖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枯骨抓肉,死死扣着他的裤腿,分毫不肯松开。
“!!!”
黎簇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只死死缠住自己的手,看着那具本该死去的人缓缓蠕动、撑起身体——诈尸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黎簇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浑身发软,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挣脱那只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路踉跄,飞快躲到王盟身后,死死拽住王盟的衣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又慌又怕:“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半缩着身子,畏畏缩缩地探着脑袋,视线不敢完全离开那具起身的人影,却又不敢多看,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隔着一段距离,悄悄往吴邪的肩膀方向靠去。
像是本能的依赖,只要靠近吴邪,心底的恐惧便能稍稍平息。
少年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惊惧,下意识贴近那个永远沉稳可靠的人,隐秘又依赖。
地上的人缓缓撑起身体,咳着沙尘,沙哑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我的亲人啊……你们怎么还没有走啊?怎么没变啊?”
那人慢慢站起身,尘土簌簌从身上掉落,哪里是什么尸体,分明是方才晕厥假死的向导。
居高临下的吴邪静静看着他,神色从容淡定,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从一开始便洞悉了对方假死的把戏。
他淡淡勾唇,语气带着了然的笃定,轻声开口:“舍不得死了?”
一切尽在掌握,胸有成竹。
向导狼狈地拍着身上的沙土,连连摆手,满脸无奈:“吴老板,我真不是故意骗你们,我也算不上什么专业导游啊。再说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我怎么给你们引路嘛。”
吴邪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强势,不容置喙:“路线我来负责,怎么走我清楚,你只需要负责带路即可。”
向导脸色一白,连连摇头,眼底满是忌惮与恐惧:“不行的!那个地方真的去不了!古潼京里面闹鬼,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太邪门了!”
他语气真切,浑身发抖,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淡薄的日光落在空地之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交错。
就在向导连连推脱、气氛僵持之际,一道清冽年轻的脚步声,缓缓从逆光的方向传来。
日光落在来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身影挺拔清瘦,气质干净疏离。
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影,一步步缓缓走近,步伐从容,不疾不徐,径直穿过风沙,朝着几人走来,最终目光精准落在依旧怯生生躲在后方的黎簇身上。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直从容对峙的吴邪骤然抬眸,视线越过身前的向导,淡淡望向黎簇背后走来的陌生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来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我带你们去。”
吴邪眸光微沉,细细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语气平淡发问:“你是谁?上次同行的人里,我没有见过你。”
闻言,来人抬手,轻轻压下头顶的帽檐。
修长干净的手指缓缓穿梭过柔软的黑发,轻轻梳理发丝,动作随性又慵懒。帽檐落下,露出一张极为清俊漂亮的脸,线条利落清晰,下颚线干净利落,轮廓优越,唇色微微泛红,眉眼生得极好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他名为慕白。
黎簇下意识抬眸望去,目光瞬间被那张清俊的面容吸引,怔怔地看着,一时之间忘了恐惧,忘了闪躲,眼神微微发直,竟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慕白看着他呆呆愣愣的模样,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从容开口:“我是那老家伙的徒弟。”
他侧头瞥了一眼一旁惊魂未定的老向导,语气随意散漫:“我师父年纪大了,胆子小,经不起折腾,不如换我陪你们去古潼京。”
“他会的东西,我都会。”
话音落下,他微微转头,目光直直锁定黎簇,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深意,刻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轻轻朝着黎簇的方向蹭了两下,语气带着暧昧的张扬:“他不会的,我也行。”
眉眼舒展,眼底藏着细碎的戏谑与意味深长,直白又耀眼。
吴邪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眸色淡淡,没有出声阻拦,细细打量片刻,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利落:“就你了,出发。”
简短三字,敲定前路。
说罢,吴邪抬手,轻轻拍了拍黎簇的肩膀。
他的掌心温热宽厚,力道温柔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指尖不经意摩挲过黎簇单薄的肩骨,动作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暧昧。
低沉温柔的声音落在黎簇耳畔:“回神。”
简单两个字,瞬间将失神呆滞的黎簇拉回现实。
黎簇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方才被慕白吸引的失神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吴邪触碰后的慌乱与心悸。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木愣愣地抬脚,跟上吴邪的脚步,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吴邪宽厚挺拔的背影上,心口微微发烫,说不清的情愫悄然翻涌。
一路前行,身侧风声簌簌。
还未走出几步,一道轻快的身影骤然靠近。
慕白脚步极快,猝不及防地侧身上前,手臂大大方方地直接搭在了黎簇的肩膀上,姿态熟稔又随意,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沉重的力道骤然压上来的瞬间,黎簇肩膀猛地一沉。
后背那些还未愈合、层层缠绕的伤口,本就脆弱不堪,经这么一压拉扯,瞬间撕裂开来,尖锐细密的刺痛骤然席卷全身。
皮肉撕裂的痛感密密麻麻传来,刺骨难忍。
“嘶——”
黎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身子下意识踉跄了一下,立刻用力推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慕白。
慕白看着他骤然躲闪、面露痛色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误会,只当是少年故作姿态,矫情装痛,想要博取自己的关注。
他眼底玩味更甚,轻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黎簇的手臂上锤了一拳,语气戏谑:“装什么呢?”
这一下不轻不重的捶打,彻底让黎簇绷不住了。
伤口撕裂的剧痛愈发清晰,又疼又委屈,他抬眼望见不远处的王盟,像是看见了唯一的救命希望,连忙快步躲开慕白,一溜烟躲到王盟身后,死死拽住王盟的衣角。
声音带着隐忍的痛意与委屈:“盟哥,他欺负我!”
说完,他立刻微微俯身,凑近王盟的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小声补充:“还有……我后背的伤口,好像裂开了,一直在疼。”
王盟闻言脸色一变,瞬间收起玩笑神色,连忙伸手扶住黎簇的胳膊,轻声安抚:“别急,我带了药。”
他快速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片刻,拿出外伤药膏、无菌棉签和便携小镜子,尽数塞进黎簇手里,语气温和稳妥:“你先去帐篷里面躺着擦药,里面避风安全。”
“我在外面帮你把风,没人会进来打扰你。”
黎簇点点头,咬着唇,忍着后背撕裂的剧痛,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和棉签,快步钻进不远处的简易帐篷之中。
帐篷布料轻薄,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人声,内里安静私密。
他缓缓坐下,咬着牙一点点褪去外层厚重的外套,轻轻解开层层缠绕的纱布。
后背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原本结痂愈合的伤口,此刻已然撕裂泛红,丝丝缕缕的鲜血正缓缓往外渗出,染红了边缘的纱布,刺痛感一阵阵传来,让人浑身发紧。
黎簇捏着蘸好药膏的棉签,努力抬手想要涂抹后背的伤口。
可后背位置刁钻,无论他如何伸长手臂、如何扭曲身姿,始终够不到撕裂的伤口边缘。
反复尝试数次,尽数徒劳。
痛感越来越清晰,渗血的伤口被风一吹,密密麻麻的疼,少年独自坐在空旷的帐篷里,无助又单薄。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再次强行抬手尝试的时候,帐篷外原本清晰的交谈声骤然靠近,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缓缓停在了帐篷门口。
布料缝制的帐篷门帘,被风微微吹起一角,伴随着轻微的响动,眼看就要被人从外面彻底掀开。
帐内光线骤晃,风声入内,黎簇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狼狈脆弱的模样尽数暴露,他来不及遮掩,来不及整理,只能僵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即将被彻底掀开的门帘,心跳骤然急促。
而帐篷外,那道熟悉的、清冽沉稳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