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冷气顺着车窗缝隙丝丝钻进来,刚熬过蚀骨伤痛的黎簇本就体虚,一身单薄的棉质居家衣衫挡不住旷野穿来的凉风,肩头不自觉微微蜷缩。原本少年的骨架裹上女生纤细单薄的身形,下颌线条柔和,长睫湿漉漉垂落,方才暴怒过后眼底还蒙着一层薄红,方才攥过车门的指尖纤细泛白,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
先前后背缠着厚厚纱布,没法靠着硬邦邦的车门,她只能半侧着身子窝在后座,后背悬空不敢磕碰,每一次车身颠簸,脊骨处撕裂般的钝痛就顺着皮肉蔓延,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前碎发,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衬得一张小脸惨白失色。方才被吴邪戳破原生家庭的伤疤,又被一句解决黎一鸣搅乱心神,满腔怒火被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去,所有尖锐的顶撞尽数咽回喉咙,只剩下胸腔闷闷的酸涩。
吴邪透过车内后视镜,将她隐忍难受的模样尽收眼底。方才随口拿她父亲试探只是权衡之举,此刻看见女孩子瑟缩受寒、强忍伤口痛楚的样子,方才冷硬的眉眼不自觉软了几分。他抬手调低车载冷风,侧过半个身子,从副驾旁的登山包里翻找物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小臂利落的线条。
“靠着车窗凉,伤口容易发炎。”吴邪低声开口,打破车厢凝滞的沉闷,伸手捞过身侧一件厚实的黑色户外抓绒外套,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混着日晒草木的清冽气息,他没有直接递过去,微微倾身探向后座。
狭小的车厢空间瞬间被拉近,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吴邪半个身子探过前排座椅,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黎簇额前散落的发丝,黎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一动,刺骨的痛感让她闷哼一声,细小的鼻音绵软细碎,和往日粗哑的少年嗓音全然不同。
这一声轻哼撞进吴邪耳里,他动作一顿,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小心避开她后背包扎的位置,将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她单薄的肩头。宽大的男士外套罩在她身上,衣摆直接垂落到膝盖,空荡荡的袖口裹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余温的布料瞬间隔绝了窗外灌进来的寒风。
黎簇睫毛猛地颤了颤,抬眼撞进吴邪的视线里。男人眼底没有方才谈判时的审视与算计,只剩细碎的温和,日光从侧面车窗斜切进来,落在他眼尾,落下浅浅的阴影。她慌忙错开目光,耳尖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淡粉,攥着外套衣襟的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原本浓烈的抵触悄然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明明还被困在去往凶险沙漠的车上,明明对方强行裹挟自己踏入险境,可被这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裹住时,身上的寒意却一点点消散。
“不用你假好心。”她嘴硬地嘟囔,声音细弱,没了之前争吵时的锐气,反倒像闹别扭的小姑娘,下巴埋在外套立领里,大半张脸隐在深色布料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后背的止疼药药效渐渐起效,蚀骨的痛感慢慢放缓,只剩下隐隐的酸胀,可心脏却跳得杂乱无章。
吴邪收回身子坐回驾驶位,指尖不经意摩挲了一下方才靠近时蹭到过她发丝的指腹,唇角压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视前方绵延向戈壁的土路,语气放缓:“算不上好心,你要是半路冻发烧垮了,进了无人区还要分心照顾你,得不偿失。”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顺手拿起副驾提前备好的温矿泉水,拧开瓶盖,再次回身递到后座。瓶口温度适中,他怕她后背不方便抬手,索性微微举着瓶子凑到她唇边。
黎簇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瓶口,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就在眼前,温热的水汽氤氲在空气里。迟疑片刻,她微微仰头小口抿水,喉间滚动的弧度柔和,几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坠在衣领边。吴邪目光无意间落在那点水渍上,眼神微顿,下意识抽出兜里的干净纸巾,抬手想去替她擦拭。
指尖快要碰到她下颌肌肤的瞬间,黎簇猛地偏头躲开,耳尖的粉色蔓延到脖颈,慌忙自己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唇角,外套下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密闭车厢里,两人之间萦绕着淡淡的药味、阳光被褥的暖香,还有外套上独属于吴邪的清浅气息,暧昧的气流在沉默里慢慢发酵。
一旁副驾的王盟识趣地目视窗外荒芜戈壁,假装观赏沿途风景,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去打破车厢里微妙的氛围。
吴邪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若无其事地拧好水瓶盖子,重新放回储物格,方才那句“就当是一场旅行吧”的语调又软了几分:“真那么害怕古潼京?若是路上实在撑不住,到了边境关口,我再重新斟酌。”
这话突如其来的退让让黎簇一愣,抬眸再次望向前排,恰好遇上后视镜里吴邪投过来的视线,四目隔着镜面遥遥相撞。她攥紧身上宽大的外套,原本满心逃跑、愤恨的心思乱成一团,一边记恨对方强行绑自己奔赴险境,一边又贪恋此刻难得的暖意。风沙漫漫的前路依旧未知凶险,可在颠簸向前的越野车里,被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包裹,她忽然没有方才那般拼死抗拒逃离了。
旷野长风刮过车身,呜呜的风声隔绝在车窗之外,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的轻响,空气里缠绕着说不清的缱绻暧昧。黎簇把大半张脸埋进外套领口,鼻尖萦绕着陌生又安心的味道,悄悄收拢了原本抵在车门、随时准备推门逃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