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某一天,迪恩在枕头底下摸到了第三封信。
他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手会不自觉地伸到枕头下面摸一摸。有时候摸到一张折好的信纸,有时候摸到一颗糖,有时候摸到一颗小小的能量晶石——赛小息总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呢。
这封信的信纸是淡绿色的,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迪恩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拆开而不撕破,纸鹤的翅膀上还画了两颗小心心,一看就是赛小息的手笔。
“迪恩:
这是一年之约的第三封信。我算过了,如果我能活到赛尔号的标准服役年限,我大概还能给你写四十几封信。如果算上超期服役的话,可能能写到六十封。所以你最好也活得久一点,不然我写给谁看呢?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去了新的星系,认识了新的朋友,也送别了旧的战友。我们在七号观测舱看了几百次日落(虽然宇宙里没有真正的日落),修了几百台引擎(大部分是我修的,你也帮了不少忙),吵了三次架(每次都是我赢,因为你根本不会吵架,你只会沉默然后把我抱得很紧让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我们变了,又好像没变。
没变的是,你还是每天早上给我留热饮,还是在我修东西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你说是‘监督工作质量’,其实你就是在看我),还是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把我捞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说‘没事的’。
变的是,你开始会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算笑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那种笑。卡璐璐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阿铁打说你是‘被爱情滋润的冰山’,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但你最好看的笑只有我能看到,就是咱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全宇宙只有你’的光。
迪恩,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我们正在穿过一片新的星云。星云是紫色的,像一大团棉花糖,卡璐璐说像薰衣草田,我觉得像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能量布丁。我把手贴在舷窗上,感觉整个宇宙都在我的手心里。
而你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永远在一起的,
赛小息
P.S. 这封信的纸鹤是我折的,我学了很久。你不许嫌它丑。”
迪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潦草很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再P.S. 你上次说你梦到我了。梦到我在干什么?”
迪恩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弯了一下,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信纸重新折成纸鹤——虽然折得比赛小息那个还歪,但他很认真地压平了每一个折痕,放回了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赛小息醒来的时候,迪恩已经去舰桥了。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枕头下面摸,摸到了那封信。他打开来,看到迪恩写在空白处的那行字,整个人愣了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
“梦到你在吃布丁,吃得满脸都是。我帮你擦,你说‘再来一勺’。”
赛小息在信里说他们吵过三次架,其实不止。只是有些太小的拌嘴他记不清了,有些不算吵架的争执他不想算进去。但有一次吵架,他记得特别清楚。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赛小息在维修间里修一台故障的探测仪,手被锋利的金属片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了一手。他懒得去医疗舱,随手拿胶布缠了两圈就继续干活了。
迪恩来送饭的时候看到了。他没有说话,放下餐盒,拉过赛小息的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胶布拆掉,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但他的脸色——赛小息后来跟卡璐璐形容——“冷得像宇宙背景辐射”。
“为什么不去医疗舱?”迪恩问。
“小伤而已,我自己能处理。”赛小息不以为意。
“这不是小伤。”迪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赛小息几乎听不清,“伤口深度超过两毫米,伤及真皮层,不进行专业清创和消毒,感染风险是百分之三十七。”
赛小息被这串数据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真的没事,我以前也经常——”
“以前是以前。”迪恩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力度却控制得刚刚好,不会疼,但抽不走,“现在你受伤,我会担心。”
维修间里安静了几秒。
赛小息看着迪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害怕赛小息受伤,害怕赛小息不在乎自己的伤,害怕有一天赛小息因为这种“小伤”而出了什么大事。
“迪恩,”赛小息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
迪恩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不去医疗舱的,”赛小息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跑来跑去太麻烦了,想先把活干完。我以后不会了。”
迪恩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赛小息瞪大了眼睛——一个小型的家用医疗包。
“你随身带这个?”赛小息不可思议地问。
迪恩没有回答,打开医疗包,取出消毒棉和药膏,开始认真地处理赛小息手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专业,甚至比医疗舱的护士还要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道小伤口,而是一台精密的量子引擎。
赛小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迪恩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的、让他鼻子发酸的情绪。
“迪恩。”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医疗包的?”
迪恩给伤口贴上防水敷贴,把剩下的医疗用品收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用那种“这不是很明显吗”的眼神看着赛小息。
“从你第一次修引擎烫伤自己的那一天开始。”
赛小息记不起那是哪一天了。他修引擎烫伤自己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迪恩记得。迪恩记得第一次,所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现在。
“你这个人……”赛小息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知道,”迪恩把医疗包放回口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注意。”
赛小息仰着脸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好讨厌——明明是在说最温柔的话,偏偏要用最冷淡的表情。但就是这种反差,让赛小息的心脏每一次都会被精准地击中。
“我以后会小心的。”赛小息举起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晃了晃,“不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说以后会小心。”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上次也是真的!”
迪恩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吃饭。”他说,“饭凉了。”
赛小息低头看了看餐盒——里面的饭菜果然已经凉了,但被迪恩用保温袋裹着,还温温的。他端起来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迪恩,你吃了吗?”
“没有。”
“那你坐下来一起吃。”
“我只带了一份。”
“那就分着吃。”
迪恩看着他递过来的勺子,沉默了两秒,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头挨着头,分食一份已经不算热的饭菜,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是今天最好吃的一顿饭。
后来卡璐璐问赛小息:“小息,你和迪恩吵架了一般怎么和好?”
赛小息想了想,说:“我们没有真正吵过架。因为他从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我也从来不会真的生他的气。我们有不同的意见,会说,会讨论,有时候会沉默,但最后都会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吃着吃着就好了。”
卡璐璐捂着心口倒吸一口气,转头对阿铁打说:“听到了吗?这就是成熟的爱情。”
阿铁打抱着他的二把刀,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是跟我的刀过吧。”
迪恩的生日又到了。
去年的生日,赛小息写了第一封信。今年的生日,他决定搞点不一样的——他瞒着迪恩策划了一个小型生日派对。
说是小型,其实也不算太小。赛小息偷偷联系了罗杰船长、雷蒙教官、卡璐璐、阿铁打,还有迪恩在舰桥的几个同事,大家一起在餐厅里布置了一番。卡璐璐负责装饰,用彩色的能量彩带在餐厅天花板上拉出了“生日快乐”的字样。阿铁打负责蛋糕——虽然赛尔机器人不需要吃蛋糕,但赛小息觉得“生日没有蛋糕算什么生日”,于是缠着厨房的小赵厨师做了一款特制的能量蛋糕,上面的奶油是甜的,但糖分控制在迪恩能接受的范围内。
赛小息负责最重要的任务——把迪恩骗到餐厅来。
这比想象中难得多。迪恩对自己的生日毫无概念,那天他甚至排了满满一天的工作计划,从早上的战术复盘会到晚上的航行数据审核,中间连午饭都打算在舰桥上解决。
“迪恩,”赛小息在午饭时间溜进舰桥,站在迪恩的指挥台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迪恩正在看星图,头都没抬:“晚上要审核航行数据。”
“那审核完之后呢?”
“写报告。”
“写报告能不能明天写?”
迪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赛小息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眯了眯眼——赛小息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表情,这是迪恩在“分析”他的表情、语气、微表情,试图判断他在打什么算盘。
“你想干什么?”迪恩问。
“没、没想干什么啊,”赛小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就是想和你一起吃个晚饭。”
“我们每天都一起吃晚饭。”
“今天想吃得特别一点。”
迪恩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好。航行数据明天再审。”
赛小息差点原地蹦起来,但他忍住了,故作淡定地点点头:“那晚上七点,餐厅见。”
“餐厅?”迪恩的眉头微微一动,“为什么不去食堂?”
“因为……因为餐厅安静!”赛小息说完就跑了,留下迪恩一个人坐在舰桥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晚上七点,迪恩推开餐厅的门。
彩带从天而降,落了他一头一脸。“生日快乐!”的喊声响彻整个餐厅,卡璐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阿铁打举着三把刀——不对,是三根荧光棒——在拼命挥舞,罗杰船长端着酒杯微笑点头,雷蒙教官难得地露出了慈祥的表情。
迪恩站在门口,彩带挂在肩膀上,表情是赛小息从未见过的——他愣住了。不是那种战术分析中的短暂停顿,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愣住。
没有人见过迪恩大人愣住的样子。
“迪恩,生日快乐!”赛小息从人群中跳出来,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生日帽,手里捧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能量蛋糕,笑得比蛋糕上的蜡烛还要亮。
迪恩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赛小息把蛋糕举到他面前:“快许愿!吹蜡烛!”
“赛尔机器人不需要许愿。”迪恩的声音有点干。
“入乡随俗!今天你是寿星你说了算!快许愿!”
全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目光温暖而期待。迪恩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罗杰船长的慈祥,雷蒙教官的欣慰,卡璐璐的激动,阿铁打的憨笑,还有赛小息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烛光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蛋糕上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吹灭了蜡烛。
餐厅里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迪恩许了什么愿?”卡璐璐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赛小息抢在迪恩前面说。
迪恩看了赛小息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要多。
后来蛋糕被分给了所有人。迪恩的那一块被赛小息特意切得最大,奶油最多。迪恩看着那坨白花花的奶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好吃吗?”赛小息凑过来问。
“太甜了。”
“那你还吃完?”
迪恩放下叉子,看着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说了一句让旁边偷听的卡璐璐当场捂住嘴哭出来的话:“你给的,再甜也要吃完。”
派对结束后,人群散去,餐厅恢复了安静。赛小息和迪恩并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星。赛小息的生日帽歪到了一边,迪恩帮他正了正。
“迪恩,你刚才许了什么愿?”赛小息好奇地问。
“你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信这个,你说嘛。”
迪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很低:“我许愿,明年生日还能像今天一样。”
赛小息转头看着他。窗外的星光落在迪恩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这是赛小息第二次看到迪恩眼眶泛红,第一次是他读第一封信的时候。
“会一样的,”赛小息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会比今天更好。明年的蛋糕更大,奶油更多,彩带更多,人更多。所有人都要在。”
迪恩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好。”他说。
赛小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存在。
窗外的星河安静地流淌着,像是也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把它刻进了宇宙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