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尔号重新踏上航程的第七天,迪恩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信封是浅蓝色的,纸质很好,边角剪得整整齐齐,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迪恩拿起来看了一眼,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他没有拆信封,而是先转头看了看房间的另一边。
赛小息正趴在床上翻一本维修手册,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看起来毫不在意。但迪恩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而且他翻书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说明他根本没在看内容,只是在假装。
迪恩收回目光,用小刀裁开信封,抽出里面折成三折的信纸。信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星星暗纹,赛小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大概是卡璐璐友情赞助的。
信的内容不长,迪恩却看了很久。
“迪恩: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在你生日那天写的,被你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后来拿出来看了七遍(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卡璐璐告诉我的)。
第一封信我说了很多‘谢谢你’和‘我会一直陪着你’。这封信我不想说谢谢了,因为我觉得‘谢谢’说太多就不值钱了。我想说点别的。
我想说你睡着的时候会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做梦还皱着眉头,好像梦里也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我每次看到都想伸手帮你抚平,但又怕弄醒你。所以你下次睡着的时候,能不能尽量梦点开心的事?比如梦到我请客吃大餐之类的。
我想说你每天早上给我留的热饮,我其实知道你是故意调成不烫嘴的温度的。因为有一次我起得比你早,偷偷看到你把热饮放在嘴边吹了半天才盖上盖子。你吹热饮的样子特别好笑,像只大猫在试探水烫不烫。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做过这件事,但你放心,我会记一辈子。
我想说那天你从受损的战舰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还在对我笑。那个笑容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不是疼,不是难过,而是让我安心。迪恩,你永远在让我安心,可你自己有没有安心过?
以后换我来让你安心吧。
虽然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不会开战舰,不会分析引力波动数据,修理东西的速度只有你的一半快。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你的身后,不是你的身前,是你的身边。并肩的那种。
因为你说过,英雄就是被人守护,也拼命守护别人。你守护了那么多人,总要有人来守护你。那个人就是我。
不许拒绝,不接受反驳。
这封信你不用放胸口了,放枕头底下就好。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就知道我还在。
永远在一起的,
赛小息”
迪恩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站起身,走到床前。赛小息还在那里翻维修手册,晃腿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看完了?”赛小息故作轻松地问,眼睛盯着手册上的电路图,目光却完全不在上面。
“嗯。”
“没什么想说的?”
迪恩没有回答,而是把信纸放到了枕头的正下方,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走回赛小息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困在了自己和床铺之间。赛小息的手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你干什么……”赛小息往后退了退,后脑勺撞上了床头板。
“你说我睡着的时候会皱眉。”迪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啊……对啊,我是看到了……”
“你说让我梦到你请客吃大餐。”
“那、那是我开玩笑的……”
“你还说我吹热饮的样子像大猫。”
赛小息的脸已经红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徒劳地用枕头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虚、有害羞,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在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而迪恩全都看进去了。
“迪恩,你是不是生气了?”赛小息从枕头后面小声问。
迪恩低下头,额头抵着赛小息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没有生气。”他说。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回信。”
赛小息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要给我回信?”
迪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贴着赛小息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太会写信。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睡着的时候皱眉,是因为在梦里找你。梦里你总是跑得很快,我追不上。梦到你请客吃大餐的时候,我就不皱眉了。”
赛小息整个人都呆住了。
迪恩直起身,看着赛小息石化一样愣在原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你刚才说什么?”赛小息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听清就算了。”
“我听清了!你说你在梦里找我!你说追不上我!你——迪恩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赛小息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抱住迪恩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许追不上我。梦里也不行。我跑慢点等你。”
迪恩抬手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好。”他说。
窗外的星河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载着这艘小小的飞船和船上所有的人,驶向宇宙的深处。
而在这艘船的某一个房间里,两个人安静地抱在一起,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静而温暖。
赛尔号恢复了正常的巡航节奏,该探测的探测,该采集的采集,该写报告的写报告。那场战斗留下的伤痕还在,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愈合。
赛小息依然是维修间里最忙的人。他的手伤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拆掉之后露出几道浅粉色的新疤,他倒不在意,反正修引擎的时候还会添新的。
“小息哥!餐厅的咖啡机又坏了!”有人在外面喊。
“来了来了!”赛小息放下手里的活儿,拎着工具箱往餐厅跑。
餐厅里,林姐牺牲后新来的厨师——一个叫小赵的年轻机器人——正对着冒烟的咖啡机手足无措。看到赛小息来了,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小息哥你终于来了!这台机器今天第三次罢工了,我真搞不定!”
赛小息蹲下来拆开咖啡机的外壳,里面的线路果然乱成一团,有几根线还接错了。他叹了口气,一边拆一边嘀咕:“谁上次修的?这线的颜色都对不上……”
“上次是我修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有问题?”
赛小息后背一凉,缓缓转过头——迪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餐厅门口,手里端着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没有没有,修得很好,我就是随便说说!”赛小息飞快地把线接好,合上外壳,按下开关。咖啡机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开始正常工作。
迪恩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出液口下面,按下萃取键。浓郁的咖啡香味弥漫开来。
赛小息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忍不住问:“所以上次是你修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咖啡机了?”
迪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不在的时候。”
赛小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修咖啡机?那我要是出去执行任务一个月,你是不是要把全船的家电都修一遍?”
迪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旁边的小赵厨师默默擦了擦吧台,默默退到了后厨,默默关上了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冰箱里。
赛小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到迪恩面前,仰着脸看他:“咖啡好喝吗?”
迪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递过去:“尝尝。”
赛小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好苦。你怎么喝这么苦的。”
“习惯了。”
“不行,以后我帮你加糖。”赛小息说着从吧台上拿了两块方糖,丢进迪恩的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你再尝尝。”
迪恩看着杯子里被搅得浑浊的咖啡,沉默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赛小息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
“太甜了。”
“甜点好,甜点心情好。”
“我不需要心情好。”
“你需要,”赛小息固执地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
迪恩端着那杯加了两块方糖的咖啡,站在餐厅里,看着赛小息踮着脚尖把工具往工具箱里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杯咖啡好像也没有那么甜得不合理。
晚上,赛小息拉着迪恩去了七号观测舱。
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自从迪恩带他来过一次之后,这里就成了他们的“专属领地”。虽然偶尔也会有别的船员过来看星星,但只要看到他们两个在里面,大家都会默契地转身离开,有时候还会帮他们把门带上。
赛小息觉得既好笑又感动。全船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就像他们也在守护着全船的人一样。
“迪恩,你看那颗星星。”赛小息趴在舷窗上,伸手指着远方一颗特别亮的星,“它是不是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很多?”
迪恩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不是星星。那是我们之前探索的那颗星球。”
赛小息仔细看了看——果然,那颗暗蓝色的星球虽然已经离得很远了,但它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辨,在漫天星辰中显得格外温柔。
“它还在看着我们呢。”赛小息轻声说。
迪恩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姿势——赛小息觉得这个姿势让他有一种被完整地包裹住的安全感,而迪恩觉得这个姿势让他能听到赛小息的心跳,那是全宇宙最好听的声音。
“迪恩,你说那个文明的生物,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也许能。”
“那我跟它们说句话。”
赛小息把手拢在嘴边,对着舷窗外的那颗星星大声说:“谢谢你们!我们会好好活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喊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缩回迪恩怀里,不好意思地笑了。
“它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他问。
“不会,”迪恩说,“你本来就很吵。”
“喂!”
迪恩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但它们是故意的。故意选了一个吵的人。”
赛小息安静了下来,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星河。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迪恩,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我们的维修店的名字。我想叫‘星河维修铺’。因为我们在星河里遇见的,也在星河里一直走下去。”
迪恩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真的好吗?你不想叫别的名字?”
“星河维修铺,”迪恩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很好。”
赛小息满意地笑了,伸手覆在迪恩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他的指缝,十指扣紧。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明亮而温暖。
星河万里,与你同行。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他们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对视和每一次拥抱,一笔一划写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