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赛尔号启动了损伤评估和紧急修复程序。
主机库里一片忙碌,到处是推着维修设备跑来跑去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和冷却液的气味。赛小息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抢修了七艘战斗舰,手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疼得他直吸气,但他不肯停下来休息。
直到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正在拧螺丝的手。
“够了。”迪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赛小息转过头,看到迪恩站在他身后,作战服上还沾着烟尘和血迹,额角的贴片翘起了一个角,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
“还有两艘船等着修呢,”赛小息说,“我修完——”
“交给别人修。”迪恩从他的手里抽走了螺丝刀,放到一边,然后拉着他站起来。
赛小息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迪恩稳稳地扶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站了太久,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迪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着他往主机库外面走。
“我真的没事……”赛小息小声抗议。
“你有事。”迪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们穿过走廊,走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同事身边。有人看到他们,默默地让开了路,有人朝他们竖起了大拇指,还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小息哥牛逼!迪恩大人牛逼!”
赛小息不好意思地把脸往迪恩肩膀后面藏了藏。
回到房间,迪恩让他坐在床边,自己转身去拿医疗箱。赛小息看着他走动的背影,忽然开口:“迪恩,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迪恩拎着医疗箱回来,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消毒棉擦过伤口的时候,赛小息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迪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迪恩。”
“嗯。”
“我们赢了。”
“嗯。”
“以后欧比还会再来吗?”
迪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可能会,”他说,“但下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这次之后,银河议会应该会重新审视欧比组织的威胁等级,赛尔号也有足够的证据申请更多的军事支援。”
“那我们就不会怕他们了。”
迪恩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抬起头看着他。
赛小息的眼睛里映着房间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经历了这么多——战斗、恐惧、几乎失去彼此的瞬间——那双眼睛依然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是所有的黑暗都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迪恩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击败了多少敌人,而是因为他在经历了所有的风暴之后,依然相信光明。
“对,”迪恩说,“不怕了。”
他站起来,在赛小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赛小息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宇宙已经恢复了平静,星辰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但那些在战斗中并肩作战的记忆、那些为彼此担忧的心跳、那些在生死边缘确认过的感情,都真实地刻进了两个人的骨血里,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被任何力量撕碎的纽带。
星河万里,有你便是归途。
无论前方的路还有多长,无论还有多少风暴等待穿越,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赛尔号依然停留在那片星域中。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那场惨烈的战斗给赛尔号造成的损伤比初步评估的要严重得多——主引擎的能源转换器在最后关头因为过载而出现了不可逆的损坏,必须更换核心部件。而那批部件,赛尔号的库存里没有。
“最快也要五天,补给舰才能从最近的基地把部件送过来。”罗杰船长在全舰通报中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一块被海浪反复拍打却纹丝不动的礁石,“这五天里,我们需要完成三件事——修复所有可修复的损伤,整理所有可整理的数据,以及,送别。”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艘船都安静了。
送别。
赛小息站在走廊上听着广播,手里的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送别”意味着什么。在那场战斗中,赛尔号失去了两艘战斗舰,以及十二名船员。
十二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跟他打招呼叫他“小息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迪恩找到他的时候,赛小息一个人坐在七号观测舱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脸埋在臂弯里。舷窗外的星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迪恩没有出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迪恩,”赛小息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认识他们中的九个。小周是常来维修间借工具的,每次都叫我‘小息哥’,嘴特别甜。林姐是餐厅的厨师,她知道我喜欢吃甜的,每次都多给我打一勺果酱。还有大张……大张他上周刚跟我说,等他这次任务结束就申请回地球结婚,他女朋友等了他三年……”
说到这里,赛小息的声音彻底碎掉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要把所有的难过都从身体里抖出去。
迪恩伸出手臂将他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没有说“没事的”,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没事的”。他没有说“他们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们不会好起来了。他只是安静地陪着,让赛小息的眼泪把他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
过了很久,赛小息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从迪恩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迪恩,你难过吗?”他问,声音沙沙的。
“难过。”迪恩说。
赛小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迪恩会说“节哀”或者“这是战斗的代价”之类的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情绪。
“但我不会停下来,”迪恩继续说,“难过和停下来是两回事。他们——那些牺牲的人——他们挡在前面,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来哭的。他们是为了让剩下的人能继续往前走。”
迪恩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巨大的暗流。
“所以我会难过,”他说,“但我会继续走。带着他们的那份一起。”
赛小息看着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了袖子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悲伤都呼了出去,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我也要继续走,”他说,“带着他们的那份。”
迪恩看着他,伸手帮他把蹭到额头的碎发拨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
送别的仪式安排在战斗后的第四天傍晚。
赛尔号在主甲板上搭了一个临时的纪念台,台上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在宇宙深处,这些都没有意义。台上只有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轮流播放着十二位牺牲船员的照片和生活片段,以及十二盏用能量晶石点亮的长明灯,光芒温暖而持久,像是十二颗被摘下来的星星,安安静静地落在甲板上。
全舰近千名船员几乎都到场了。大家自发地穿着最整洁的制服,站成一个方阵,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能源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在甲板上回荡。
赛小息和迪恩站在一起,在方阵的中后排。赛小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维修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昨天修引擎时留下的油渍。他想换一件干净的来着,但翻了半天箱子没找到,索性就这样来了。反正——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油渍——小周以前总是笑嘻嘻地说,“小息哥你这衣服永远洗不干净,跟你的人一样邋遢”。小周要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笑着说同样的话吧。
想到这里,赛小息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他说好了要往前走,不能一直哭。
罗杰船长站在纪念台上,没有用稿子,声音平稳而低沉。
“今天,我们送别十二位战友。他们不是军人,不是战士。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选择了探索宇宙的人。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们本可以退缩,本可以躲进避难舱,等我们这些拿枪的人去解决问题。但他们没有。因为他们知道,这艘船上没有‘拿枪的人’和‘不拿枪的人’的区别——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所有人的后背都交给彼此。”
船长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小周,二十三岁,后勤维修员,他用自己的维修平台挡住了飞向主机库的流弹。林雅,三十一岁,餐厅主厨,她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把身边的三个年轻船员推进了避难舱,自己没来得及进去。张大勇,二十八岁,战斗舰飞行员,他的战舰在失去动力之后,他用最后的燃料撞向了敌舰的炮口,为主力舰队争取了关键的二十秒。”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赛小息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迪恩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赛小息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们不会回来了,”罗杰船长说,“但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航线上,在我们每一次抬头望向星空的瞬间里。只要赛尔号还在飞,他们就还在。”
船长后退一步,对着纪念台上的十二盏长明灯深深鞠了一躬。
全舰近千名船员在同一瞬间低下了头。
寂静持续了很久。那种寂静不是空白的,是满的,装满了所有的思念、感谢和不舍。
赛小息低着头,在心里对那十二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像是怕他们听不清楚。
“小周、林姐、大张……还有所有我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们。谢谢你们。你们保护的东西,我们会接着保护。你们没走完的路,我们会接着走。你们放心。”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迪恩也在看着那十二盏灯,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赛小息没有问他在说什么,但他想,大概是一些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很柔软很柔软的话吧。
仪式结束后,人群缓缓散去。赛小息和迪恩并肩走在最后,经过纪念台的时候,赛小息停下脚步,看着那十二盏长明灯。
“迪恩,这些灯能亮多久?”
“能量晶石足够支撑一百二十个小时。”
“那五天后呢?”
“五天后,晶石会熄灭。”
赛小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再点新的。一盏一盏地点,一直点下去。”
迪恩侧头看着他。星光落在赛小息的脸上,照亮了他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种不服输的、固执的温柔。
“好。”迪恩说,“一直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