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欧比的先遣舰队出现在了赛尔号的光学探测范围内。
赛小息站在主机库的观测窗前,看着远方的星空中出现了十一个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光点变成光斑,从光斑变成清晰的舰船轮廓——黑色的涂装,尖锐的舰体线条,舰首处闪烁着的武器充能光芒,像一群张开獠牙的深海鱼。
“全体注意,第一战斗编队出击!”雷蒙教官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
主机库的发射轨道亮起了绿灯,三艘赛尔战斗舰依次弹射而出,拖着蓝色的尾焰冲向漆黑的宇宙。紧接着是第二编队、第三编队,九艘战斗舰在赛尔号前方排成了防御阵型,像一面并不算厚实但绝不动摇的盾牌。
赛小息的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自己的维修工位上,面前是一排待命的备用战斗舰,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备件和工具。他的任务很简单——哪艘战舰在战斗中受损返航,他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抢修,让它能重新起飞。
简单,但不轻松。因为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前线的战友要多扛一秒钟的炮火。
通讯器里传来第一轮交火的实况。迪恩的声音平稳地调度着各编队的位置和火力分配,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第二编队向右翼包抄,别让他们形成合围。”
“第三编队注意,重型巡洋舰的主炮正在充能,估算充能时间还有九十秒,在这之前切入它的火力盲区。”
“第一编队保持压制火力,不要冒进。”
赛小息一边听着,一边手上的活没有停。他把备用战斗舰的能量核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参数都在最优区间。他还顺手把维修工具按使用频率重新排列了一遍,确保需要用的时候能在半秒内拿到。
这是迪恩教他的——战时的每一秒都是命。
“主机库,收到一艘返航舰,左翼二号机,引擎受损,预计两分钟后进港!”通讯器里传来塔台的声音。
赛小息立刻推着维修平台跑到指定的泊位上等着。几十秒后,一艘战斗舰歪歪扭扭地滑进了机库,舰体外壳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灼烧痕迹,左引擎舱冒着黑烟。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赛小息就冲了上去。
“什么情况?”他朝爬出来的飞行员喊道。
“左引擎被击中,冷却系统失效,动力输出只剩下百分之三十!”飞行员满脸烟灰,一边咳嗽一边说。
赛小息已经钻到了引擎舱下面。他打开检修面板,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的管线被烧得面目全非。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冷却回路完全损毁,需要整体更换;动力传输线路断了三根,需要重新焊接;外壳有两处穿孔,需要补焊。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程度的损伤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赛小息咬了咬牙,四十分钟太久了。前线的编队本来就数量劣势,少一艘战斗舰就意味着其他战舰要分担更多的火力。
“帮我拿C-17冷却模块,快!”他朝助手喊道。
助手飞奔去取零件。赛小息用最快的速度拆掉损毁的部件,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有了残影。他的手指在滚烫的管线上跳动着,有些地方的余温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停。
迪恩的声音还在通讯器里响着,平稳而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
“……右翼出现新的敌舰,第四艘重型巡洋舰,注意规避它的侧弦炮……”
赛小息一边拧螺丝一边听,心脏跳得飞快,但他强迫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修不好这艘船,迪恩他们就要多扛一分压力。他不能拖后腿。
十八分钟后,赛小息从引擎舱下面滑了出来,满脸油污,头发上沾着冷却液,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了!引擎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可以起飞!”
飞行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但他没有时间惊讶,飞快地爬进 cockpit,引擎轰鸣着重新启动,战斗舰滑入发射轨道,再次冲向了战场。
赛小息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擦下来一袖子黑色的油渍。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通讯器又响了。
“主机库,右翼五号机通讯系统失灵,正在返航!”
“收到!”
赛小息灌了一口水,推着维修平台跑向下一个泊位。
第十九章:危机
战斗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局势开始变得严峻了。
欧比的主力舰队赶到了。不是之前探测到的那些,而是整整二十艘战舰,其中包括一艘巨型母舰,舰体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太空城市,舰首的主炮口径大到令人绝望。
“这他妈是什么……”阿铁打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难得地爆了粗口,“欧比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迪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赛小息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那不是欧比的战舰。那是他们从黑市买来的旧式歼星级母舰,虽然已经淘汰了三代,但主炮火力仍然可以在一击之内重创赛尔号。”
“一击重创”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赛小息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观测窗外的宇宙。那艘巨型母舰正缓缓地调整角度,舰首的主炮口凝聚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在积蓄一次致命的吐息。
“所有战斗舰回防!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门主炮充能完毕!”罗杰船长的声音终于响起,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赛尔号的九艘战斗舰放弃了原有的阵型,全速向那艘母舰冲去。但欧比的护航舰队像一堵移动的墙,死死地挡在前面。光束炮、导弹、粒子束在宇宙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每一秒都有战舰被击中,每一秒都有新的损伤报告传到主机库。
赛小息已经连续抢修了四艘返航舰,手上全是烫伤和划痕,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
因为迪恩还在外面。
迪恩没有坐在舰桥里指挥。他亲自驾驶着一艘战斗舰,冲在最前线。这是赛小息后来才知道的——当他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迪恩的声音伴随着爆炸的轰鸣和警报的尖啸时,他才意识到,那个让他安心倚靠的声音,正来自风暴的最中心。
“迪恩……”赛小息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甲陷进了掌心。
“主机库,紧急情况!”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迪恩大人的战舰被击中,右翼完全损毁,正在迫降!预计三十秒后撞击机库!”
赛小息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扔下扳手,发了疯一样地跑向迫降轨道。双腿机械地交替着,跑得肺里像着了火,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疲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迪恩,迪恩,迪恩。
迫降轨道上,一艘战斗舰正拖着浓烟和火焰,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滑行进来。起落架已经坏了,舰腹直接摩擦着轨道表面,溅起一片刺目的火花。赛小息冲到轨道旁边的安全区,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战舰一路擦着火花停下来,舱体变形了,舱门卡住打不开。
他冲了上去。
“迪恩!迪恩你听得到吗!”赛小息一边喊一边用手扳那扇变形的舱门,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完全没有感觉。
舱门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稳稳地握住了赛小息的手腕。
“我在。”
迪恩的声音从舱门后面传来,有些沙哑,但依然是那种让赛小息心安的沉稳。
赛小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和赶来帮忙的同事一起,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变形的舱门完全撬开。迪恩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赛小息看到他的作战服左臂部分被烧焦了一大片,额角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在笑。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赛小息看到了。迪恩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答应过你的,没有受重伤。
赛小息扑上去抱住了他,抱得死紧死紧的,脸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浑身都在发抖。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赛小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迪恩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回来了。”
周围的同事默默地转过了身,给他们留出了一个小小的、不被注视的空间。警报声还在响,战斗还在继续,宇宙中的炮火还没有停止。但在这几秒钟里,在这个满是烟尘和火光的机库里,只有他们两个。
赛小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吸着鼻子说了一句:“你还能打吗?”
迪恩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先去医疗舱处理伤口,”赛小息拉着他的手,不容拒绝地说,“然后换一艘船,再上去。我去帮你把船准备好。”
迪恩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赛小息的指头上全是血痕和油污,脏兮兮的,但握着他的力道那么紧,像是在握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好。”迪恩说。
五分钟后,迪恩从医疗舱出来了。额角的伤口贴了一块快速愈合贴片,左臂做了应急处理,不影响基本的操作。他换了一艘新的战斗舰,引擎是赛小息亲手检修过的,能量核心的参数调到了理论最大值。
“迪恩,这艘船的引擎我做过增压调试,极限输出比标准值高百分之十五,但持续时间不能超过八分钟,不然会过热。”赛小息站在舰舷边,一边帮他做最后的起飞检查一边叮嘱。
迪恩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
“八分钟够了。”
赛小息抿了抿嘴唇,退后一步,用力地拍了拍舰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战斗舰滑入发射轨道,加速,弹射,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冲入了黑暗的宇宙。
赛小息站在观测窗前,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你一定要回来。
接下来的战斗,是所有人在许多年后都不愿再回忆的。
迪恩驾驶着那艘经过特殊调校的战斗舰,以一己之力撕开了欧比护航舰队的防线。他的飞行轨迹无法预测,他的射击精准得像是每一发炮弹都长了眼睛。三艘敌舰在三十秒内被他击毁,另外两艘重创后退出战斗。
赛尔号的其他战斗舰紧随其后,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向那艘巨型母舰发起了总攻。
“主炮充能百分之八十七!”通讯器里传来侦察员的声音。
“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五!”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赛小息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百分之九十八——”
“全部火力,瞄准母舰主炮炮口!”迪恩的声音像一柄利剑,切开了所有的噪音和恐慌,“开火!”
九艘赛尔战斗舰在同一瞬间倾泻了所有的火力。光束、导弹、粒子炮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准确地灌入了那艘母舰尚未完全充能完毕的主炮炮口。
暗红色的光芒在炮口处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爆炸。
巨大的爆炸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在宇宙中无声地绽放。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的欧比战舰像玩具一样掀翻、撕碎。那艘母舰从炮口开始断裂,舰体一节一节地崩塌,最后化作一片漂浮在太空中的金属残骸。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赛小息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片爆炸的余烬慢慢散开,腿一软,靠着玻璃滑坐在了地上。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赢了。
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