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成走到楼下,随便坐上一趟公交车,坐到终点站。看着客运站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墙根卖艺或乞讨的人,看着向母亲索要棉花糖的小孩,看着手忙脚乱掏身份证的年轻人。
他转身慢慢悠悠往回走。曾经让他觉得枯燥而无趣的日常突然迸发了无限的魅力。他看着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委屈和不甘。凭什么?那么多人比他还浪费自己的眼睛,到头来眼睛病变面临失明的却是他。他自认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面对突然黑暗的前途?本来……本来,他是世界顶尖学府的留学生,有无限光明的前途。鲜花、荣誉和掌声就在不远处等着他。那么多年的努力,换来的就是失明?就是残疾?
对啊……三年后,我就是残疾人了。宋哲成似乎有些理解不了自己这个念头,反复想着。残疾人……他随便闯入一家人少的店铺,随便点了个什么,找了个角落独自坐着。店员将一杯饮料端到他面前时,发现这位客人竟泪流满面,大气也不敢出地放下东西蹑手蹑脚地走了。
“诶,那边角落里那个,可能是失恋了。”店员回到前台,兴致勃勃地跟同事八卦:“在那哭得稀里哗啦的。”
“啊这……一家店里做了一个正在失声痛哭的客人,怎么说都不会有人再来了吧……怪影响生意的。”旁边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过去看:“我去看看。”
“别!他正冲动着,你过去不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嗐,能做什么。你们都在这看着呢。没事。”小姑娘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走过去坐在宋哲成对面。
“唔……您好。我是这里的店员。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哲成从自己的迷茫中抽出精力来。他看了一眼面前穿着工作服的女生,回头看到其他店员小心翼翼地看向这边:“啊……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我马上就走,给我五分钟好吗。”
女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却没有被满足好奇心:“你为什么会这么伤心?是失恋了吗?”
这棒槌一样的提问让宋哲成有些嘲讽地挑起嘴角:“失恋?那倒不是。多谢关心,我马上就走。”
大概是宋哲成的态度激起了女生强烈的好奇心,她不甘心地追问:“那是因为什么?人和人的生活差不了多少,哭的原因大抵也就那些,有什么好瞒着的。跟我说说呗,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其他的店员看不下去,终于将女生带走了:“你少说两句吧。”又转头对宋哲成说:“抱歉啊先生,这姑娘说话有点不经大脑,太冒犯您了。”
宋哲成看了看道歉的店员和仍然想继续问的女生,轻轻点了点头,仍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为什么阻止我啊?我感觉他就快说了!”被店员拉回来,女生还是不甘心。
“快说了?那是人家的隐私,你没事干直来直去地把人家伤心事兜出来反复鞭尸很冒犯的好吧。”另一个店员非常无语地看着女生,不理解她奇异的脑回路。
宋哲成因为刚才的谈话而缓过来了一点,拿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泪迹,缓了缓觉得差不多能出去见人了就拿上东西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逛了几天,而后乘飞机去了欧洲。
“哲成!这里!”刚一下飞机,宋哲成就看到陆秉文在接机。陆秉文越过人海来到宋哲成面前,不由分说地跟他拥抱了一下。
“太好了!今天是周末我没课,我把酒店给你安排好了。今天带你去周边转转,晚上我们去尝尝这里的特色。”陆秉文把一天的行程汇报完之后,奇怪地看向宋哲成:“怎么回事?你的眼镜呢?”
宋哲成没有多余的精力编谎,只能机械性地回答道:“没事。”
陆秉文有些奇怪:“没事?你做手术把近视治好啦?”
“啊……不是。”宋哲成还没想好合理的解释,只能生硬地回:“阿文……别问了。”
陆秉文本来想追问,看着宋哲成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只能满腹狐疑地住口了。
整整一天宋哲成都没怎么说话,像个玩偶一样被陆秉文带来带去。看着各种新奇的玩的吃的也没什么兴趣,让吃什么就吃什么,让评价都说“不错”。陆秉文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个劲带他到处转着解闷。
晚上,陆秉文看着反常的宋哲成,愣是没放心让他一个人住,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宋哲成的宾馆。
“哲成,你怎么了?是不是看眼睛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回到宾馆,两人坐在床上休息,陆秉文小心地开口问。
宋哲成整整一天下来,心事满得自己承受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换洗收拾。陆秉文见状,不知道是该追问还是岔开话题,一时间也没再说话。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俩都收拾完毕躺到床上。
陆秉文闭着眼睛,一边酝酿睡意一边思考着宋哲成的一场,听见宋哲成在旁边用他刚好能听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阿文……我眼睛不只是近视。确切的说……我眼睛病变,有失明的风险。”他说完,仿佛最后的力气也用尽了。一时间,宾馆里甚至能听清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