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的创可贴

第三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比分定格在64比61，白队赢了。

球员们从场上走下来，有的击掌庆祝，有的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陆星延经过常锦安身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常锦安微微侧头听，然后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没笑，介于两者之间，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雾气。

看台上的女生们开始陆续起身离开。夏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转头看向还坐在原地的徐知念：“走啦，快下课了。”

“你先走。”徐知念说，“我去趟洗手间。”

夏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嘛”的意味，但嘴上只是说：“行吧，那我先回教室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你可别迟到。”

徐知念点了点头，等夏凡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去洗手间。她站在看台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目光越过跑道，越过篮球架，落在那个人身上。

常锦安正蹲在场边系鞋带。他把鞋带系得很认真，扯了两下确认不会松，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试探那处擦伤会不会影响活动。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直起身，拿起长凳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

球场边上的人渐渐散了。体育老师在收拾器材，把散落在场边的篮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推车里。几个还在练投篮的男生零星地分布在两端的篮筐下，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点孤单。

常锦安把水瓶放在长凳上，转身往场边走。

他走的方向正好经过看台。

徐知念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那盒创可贴。纸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有点疼。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经过看台下方的时候，她开口了。

“常锦安。”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常锦安还是听到了，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看她。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刘海有几缕粘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倒映着十一月的天空和她的影子。

“嗯？”他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同学之间很普通的交谈。

徐知念的喉咙发紧。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空白。她的脑子像一个被清空的文件夹，什么都找不到。只剩下口袋里那盒创可贴的触感，真实而具体地存在着。

她从看台上走下来。台阶一共有七级，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常锦安站在原地等她，没有催，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转了半圈。

徐知念走到他面前，还有一步远的距离就停了。她没有再往前走，好像再近一步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界限挡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创可贴，递过去。

她的手指有点发抖。

“你膝盖，”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擦伤了。”

常锦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块擦伤的面积不大，但因为出了汗，周围泛着一圈浅红色的痕迹，表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他自己其实都没怎么在意，打球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这点小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徐知念递过来的那盒创可贴。

创可贴的包装是普通的肤色的那种，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的手指捏着纸盒的边缘，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低着头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膝盖以下的某个位置，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常锦安顿了一下。

“谢谢。”他伸手接过了创可贴。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只是一瞬间，轻得像风吹过。但徐知念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迅速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有点夸张，像是被烫到了。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或者说，她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风声、篮球声、远处同学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擂鼓。

“那个，”徐知念说，“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就往看台另一边走去。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常锦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盒创可贴。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跑远的背影。她的步子很快，快到从走变成了跑，快到拐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之后，整个人消失了。

他把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背面写着产品批号和有效期，没有别的了。

操场上，体育老师推着装满篮球的推车走了。最后几个练投篮的男生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常锦安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取出一个，弯腰贴在膝盖上。创可贴的胶布粘在皮肤上，微微有点凉。他用手指把边角按平，直起身，拿起长凳上的水瓶。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他经过那排梧桐树，经过那个拐角。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她低着头递出创可贴的样子，想起她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跑走时马尾辫甩动的弧度。

常锦安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攥在手心里，空纸盒被他捏扁了，发出轻微的塑料声。他没有扔，一直攥着，走进了教学楼。

四楼的走廊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陆星延。

“诶，你膝盖怎么了？”陆星延看了一眼他腿上的创可贴。

“擦了一下。”

“谁给你贴的？”陆星延的语气带着一种欠揍的好奇，眉毛挑得老高。

常锦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盒用了一个的创可贴塞进口袋里，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