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他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阳光还是慷慨地铺满了整个操场。篮球场边的梧桐树掉了一半叶子，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飘下一两片枯黄，落在红色跑道上，像被谁随手丢下的书签。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立刻三五成群地往篮球场涌，女生们有的去器材室借了羽毛球拍，有的坐在看台上聊天，有的干脆回了教室。

夏凡拉着徐知念的手腕，目标明确地往篮球场边的看台走去。

“慢点……”徐知念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球赛又不会跑。”

“好位置会跑！”夏凡头也不回地说，“你看那边，已经有人占座了。”

果然，篮球场正中间那排看台上已经坐了几个女生，有的手里拿着水杯，有的甚至带了一个小小的便携风扇——虽然十一月的天气完全用不上。她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场上正在热身的男生们，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刻意维持的漫不经心。

夏凡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徐知念坐。徐知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这个位置视野确实好——整个篮球场尽收眼底，尤其是对面半场，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你是不是经常来看球？”徐知念看了夏凡一眼。

“也没有经常……”夏凡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就是偶尔来看看。”

“偶尔来看看就知道哪里是好位置了？”

夏凡噎了一下，伸手在徐知念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徐知念没再追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目光投向球场。

男生们正在分组。常锦安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在听体育老师说什么。他把校服裤腿卷到了小腿肚，露出脚踝，上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有些大，锁骨若隐若现。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表情跟他在教室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平静、专注、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他跟穿校服的时候又不太一样。校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容器；而此刻，阳光直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他的动作比平时大了很多，那种被束缚着的力量忽然释放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徐知念深吸一口气，她掏出手机，低头假装在看消息，但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两分钟，她一条消息都没读进去。

球场上，比赛开始了。

红队和白队，常锦安穿的是白队的背心，号码是7号。陆星延穿的是红队的背心，号码是23号。

开球之后，节奏很快。男生的篮球不像女生那样温吞，球在半空中飞来飞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又密集，混着拍球声和偶尔的喊声，整个篮球场像一锅煮沸的水。

常锦安打的是控球后卫。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速度不快，但节奏感极好，像是一条河流——看起来平静，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往前，不会被任何人截断。他的视野很开阔，总能在人群缝隙里找到队友，把球传到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徐知念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件事。

常锦安传球的时候，表情会变。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而是眉宇之间那种专注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启动了一个关键的齿轮。那种表情在教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在教室里，他永远是一副“这题我会但我不说”的样子，沉稳到让人觉得无趣。

但在球场上，他是活的。

“你看，常锦安又传了一个好球。”夏凡在旁边说，“陆星延接球之后直接上篮了——漂亮！”

徐知念的目光跟着球的轨迹移动。陆星延接到球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手臂舒展，手腕轻轻一抖，篮球擦着篮板落入篮筐，发出“唰”的一声。

陆星延落地之后，朝常锦安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常锦安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身回防。

“他们俩配合还挺默契的。”徐知念说。

“那可不，他们俩是多年的好兄弟了”夏凡的眼睛亮晶晶的

徐知念微微一笑，重新把目光投向球场。

白队这次进攻打得很有耐心。球在外线传导了四次，常锦安在弧顶持球，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了防守人，然后从右侧突破。红队的防守立刻收缩，两个人扑上来包夹。常锦安没有勉强出手，而是在空中把球甩给了底角空位的队友。

球没进。篮球弹框而出，红队抢到篮板，迅速发起反击。

陆星延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后场一路狂奔到前场，接球之后面对空篮，单手劈扣——篮球被狠狠地砸进篮筐，整个篮架都在微微颤抖。

“哇——”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夏凡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她的表情已经不是“漫不经心来看看”的样子了，而是完全被比赛吸了进去，眼睛里只有那个23号红色背心。

徐知念看着夏凡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人真的藏不住喜欢。

你可以控制你的嘴，说“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可以控制你的表情，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你控制不了你的身体——它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倾斜，你的目光会在人群中第一个找到他，你的心跳会在他触球的那一刻悄悄加速。

这些都是你骗不了人的证据。

第一节打到一半的时候，白队叫了一个暂停。球员们走到场边喝水，有的坐在长凳上用毛巾擦汗，有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常锦安站在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过喉结，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洼，然后被运动背心的领口吸收了。

徐知念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定在那个位置，移都移不开。

“你再看下去，”夏凡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飘进她耳朵里，“他的锁骨都要被你看出两个洞了。”

徐知念猛地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好好的。她又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夏凡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场比赛开始之后，节奏更快了。两边的比分交替上升，谁都没法把分差拉开。红队主打陆星延这个点，他的身体素质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几乎是碾压级的——速度快、弹跳好、对抗强，每次冲击篮筐都像一辆失控的卡车。白队则更依赖团队配合，球的转移很流畅，每个人都在动，都在找机会。

常锦安在一次防守中被对方的挡拆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重心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里蹭了一块灰，但没有破皮。他用手拍了拍，直起身，继续跑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但徐知念看得很清楚。

她看到他拍掉灰尘之后，膝盖上留下了一道红印，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你担心他？”夏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没有之前那种调侃的意味了。

徐知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比赛强度挺大的。”

夏凡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32比30，红队领先两分。球员们走下场，有的瘫坐在长凳上，有的拉着队友在讨论战术。

常锦安没有坐下。他站在场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水瓶，边喝水边听体育老师说话。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白色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我去买水。”徐知念忽然站起来。

“啊？”夏凡愣了一下，“你不是带了水吗？”

“那个喝完了。”徐知念拿起空荡荡的水杯在她面前晃了晃。

夏凡看着那个明显还剩小半杯的水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揭穿她：“去吧去吧，帮我也带一瓶。”

徐知念快步走下看台，穿过跑道，往操场尽头的小卖部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但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路。徐知念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的目光在一排排饮料上扫过，矿泉水、可乐、雪碧、冰红茶、尖叫、脉动……

她拿了两瓶矿泉水，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创可贴。

徐知念付了钱，把创可贴进校服口袋里，手里捏着两瓶矿泉水往回走。

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中场休息还没有结束。球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场上，有的在练投篮，有的在拉伸，有的蹲在边线聊天。

常锦安一个人坐在长凳的一端休息。她站在跑道边上，距离他大概七八步远。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把那个创可贴给他。

另一个念头立刻跟上来：给他干嘛？他又没让你买。

第一个念头说：他膝盖受伤了。

第二个念头说：那你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给他送创可贴，不等于把自己送上风口浪尖吗？

第一个念头沉默了。

徐知念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脸侧，发梢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一架。最后，她把口袋里的创可贴往回塞了塞，只拿着两瓶矿泉水走回了看台。

“你的水。”她把其中一瓶递给夏凡。

夏凡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么快就回来啦”

“嗯”

第三场比赛开始前，徐知念注意到常锦安从长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那块更红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创可贴，她想：等比赛结束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