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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常念余生

徐知念几乎是逃回教室的。

她从操场一路小跑,穿过连廊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对方“哎”了一声,她连“对不起”都说得含混不清,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冲。校服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了一路,直到她推开教室后门,一屁股坐进自己的座位里,那股激烈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震动才慢慢回落。

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啃面包,上课铃还没响,课间最后的几分钟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气泡水,安静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躁动。

徐知念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她把笔袋拿出来又放回去,把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手指一直在抖,抖得连书页都翻不利索。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她从看台上走下来,七级台阶,她走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递出那盒创可贴,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矿泉水瓶上残留的冷气。

她猛地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胳膊里,用额头抵住冰凉的桌面。

她跑什么啊?为什么要把创可贴一递就转身跑掉?哪怕说一句“不客气”也好啊,哪怕多站两秒也好啊,哪怕——

“你怎么了?”夏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

徐知念从胳膊缝里抬起头,看见夏凡正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打量

“你脸这么红?”夏凡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洗手间的镜子照多了还能把脸照红?”

“嗯…..”

夏凡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也没走开,就那么在旁边嚼薯片,偶尔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心理施压。徐知念趴在桌上,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教室在三楼,窗外是一排梧桐树,树冠正好到窗台的位置,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发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影里,没有焦距,脑子里全是刚才操场上那些细碎的、发烫的瞬间。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她想,“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有人在门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徐知念的耳朵像装了雷达一样,在众多嘈杂的声音里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频率。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脊背僵了一下,埋进胳膊的脸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不存在。

常锦安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他走路的声音不大,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徐知念就是知道他走过来了,走过讲台,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三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身影落座在她右手边。

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徐知念一动不动,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刻意放得又慢又轻。她甚至不敢用力吸气,怕吸气的声音太大,怕被他注意到自己呼吸的频率不太正常。她的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灵敏,能听见他拉开椅子的声音,能听见他把书包放在桌下的声音,能听见他翻开课本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塑料被捏扁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忽然想起来——那盒创可贴的外包装纸,他大概是捏在手心里带回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讲课的风格温吞得像小火炖汤,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最擅长的事情是在讲台上一个人把四十分钟的课讲完,中间几乎不需要学生回答任何问题。这种课在平时是徐知念最喜欢的,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走神,走神到九霄云外也不会被点名提问。

但今天她一点都不喜欢。

因为走神会让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操场,回到那个瞬间——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问“嗯?”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低沉而干净。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强迫自己看黑板。黑板上周老师写了两行英文板书,字迹飘逸但有点潦草,最后一个单词的尾字母歪歪扭扭地拖出一条线。徐知念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五秒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右边。

常锦安正低着头看书。他的课本摊开在桌上,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是在记笔记。他的字很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内敛。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表没有手链,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根浅色的筋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徐知念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手里转着那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她赶紧把笔按住,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旁边的常锦安正在认真记笔记。

“徐知念”

周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传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第三段第二行,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徐知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慌慌张张地看向黑板,但黑板上的那行英文她刚才根本没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了一样干干净净。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在小声笑。

就在她张口准备说“不知道”的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obscure。”

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石子丢进深水里,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徐知念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羞涩的,难以理解的。”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她,说了声“坐吧”,就转身继续讲课了。

徐知念坐下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没有转头去看常锦安,眼睛死死盯着课本,但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谢谢。”

嗯。”常锦安应了一声。

又是那个“嗯”。跟下午在操场上一样的语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杯晾到正好的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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