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江亦泽有些沉默,难得流露出些脆弱的深情,“是我不想再看见下一个证人出事,上一个证人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我徒弟,二十三。再上一个是卧底,名字到现在都不能刻在碑上。”
“而这次这个提供账本的人,你跟我说才十四岁。”他把纸从叶旭手里抽回来,仔细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比我清楚她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个案子明面上已经结了,功劳我也领了。但内鬼还在,我就不能把她摆到明面上。”
江亦泽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对岸那排黑漆漆的洗车店。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喷了一行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铲一堵墙。”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外面那层石灰铲掉了,露出来的不是砖,是更多石灰。铲了三年,墙还是墙。”
“墙不墙的我不懂。但那个小姑娘,我不会交。你那边查你的,我这边藏我的。什么时候你那边干净了,什么时候我这边开门。”
叶旭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放回塑料袋里,把袋子打了个结。包子凉了之后皮发硬,嚼起来像橡胶。
他站起来,把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走,包子凉了下次热一下再拿来。”
没走出几步,江亦泽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你自己也小心点”。
叶旭没回头,抬起手晃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江亦泽一个人又在河边坐了很久。他把那张手写的名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打火机,把纸点着了。
火苗先从边角烧起来,很快就吞掉了上面所有的人名。烧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把纸扔进了河里。
纸灰漂在水面上,被油花托着,漂了几米远,然后沉下去了
.
叶旭再见到刘晓洁是三天后。那时他已经联系上了林璇,一切顺利,在挂掉电话的前一刻,他听见电话那头说,“刘晓洁那边就拜托你了,我不会再去见她”
叶旭琢磨不透这是她为了掩盖自己真实身份故意这么说的还是真的,但拿钱办事,委托人怎么想的,与他何干。
虽然林璇到现在还没给他打款,但他其实也不是很缺钱,穿得那么朴素单纯是他真的不在乎,
除了生命本身,都乃身外之物。
“汤姆的,谁又在说胡话?”远在自己哥家哞哞干饭的林璇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城西的叶旭当然不知道那边后续发什么了什么,带着包子和两盒创可贴敲开了那间安全屋的门。
开门的时候刘晓洁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两号的拖鞋,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接过包子,看了一眼塑料袋上的标签。
“怎么涨价了,上次一块五,这次一块八。”她说。
“猪肉涨了。牛肉没涨。老板娘说看你太瘦,多给你加了肉。”
“…可我没有和老板娘说过。”
“我跟她说的,说我外甥女在长身体。”
刘晓洁没说什么,把包子放在茶几上,也没有反驳这个好像在占她便宜的说法。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的玻璃杯,被她洗干净了,杯壁上没有水渍。叶旭注意到她连厨房的灶台都擦过了,抹布叠成小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
“案子怎么样了?”她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没有马上吃。
“抓了几个,通报上写了,电视上有。”叶旭将外套挂了起来,这是他以前在家养成的习惯。
“全抓了吗?”
他沉默了一秒,本想说“差不多了”,但看着刘晓洁那双那双安静得不像十四岁、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睛,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没有,跑了一些。还有些人我们不能动。”
刘晓洁点了下头,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她把包子掰成两半,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那我就不出去了。”
“暂时不出去,这里比外面安全。”
“多久?”
“不知道。”
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另一半包子递给叶旭。叶旭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坐在那张有点塌的布沙发上,吃着包子,没说话。窗外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敲着玻璃,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窗户。
窗帘没有拉,午后的灰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
“联系上那个女生了吗?”刘晓洁似乎随口提到。
“嗯,她说拜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叶旭没有把话说绝,他想或许那个神秘的委托人养好伤后也会来找刘晓洁,如果不会,那这个聪明的女孩也大概猜得出来真相。
“…麻烦你了”
“拿钱办事,不麻烦”
又是相坐无言。叶旭吃完包子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茶几上的空杯子里被刘晓洁插了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枝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看得够仔细就会发现,枝梢上有几个极小的芽点。灰褐色的,紧紧包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刘晓洁合上眼,面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