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午后的夕光从厨房半开的窗户斜斜铺进来,把灶台上炖着的那锅排骨汤染得金黄油亮。
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酱香,锅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玻璃上也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尽量不让肩膀垮下去。肋下那道用纱布潦草缠了几圈的伤口正隐隐发潮,不知道是渗出来的血还是刚才进屋前仓促糊上的药膏。
草,真的快疼死了。
为了掩饰疼痛表现出来的不对劲,我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格外用力,边嚼边真情实感地夸:“哥你今天这肉炖的真的绝了!”
哥在厨房盛汤,语气照常,“慢点吃,刚盛出来很烫。”
我看着那截清瘦的背影,忽然又觉得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能这样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吃哥做的饭,比什么都值。
如果秦也没来的话就更好了。
我看向左手边吃得比自己还欢实的秦也,刚皱起的眉头又被抚平了,无他,看他筷子抡得虎虎生风,腮帮子鼓得像一只被人抢了食就活不下去的仓鼠的样子就想笑。
秦也长得干净,眉眼疏朗,明明一米八几的个头,笑起来还是一脸不太聪明的小孩相。
我不免又多瞥他几眼,不瞥还好,一瞥不知怎的又想起上一世他也这样抱着哥傻笑,心里那点儿“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劲儿又有点翻涌上来
但也说不上真的讨厌,就是手痒,想揍他。
就在这时鼻子里猛地一酸,我仰头想忍,没忍住,一个喷嚏打得惊天动地:
“汤姆的,谁又在胡话?”
还没来得及深究,就注意到对面本在干饭的仓鼠停了下来。
秦也那张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甚至冒了点细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鼻尖上还挂着一粒米,神情介于崩溃与不敢发作之间。
我一阵心虚,飞速拿了张纸擦了擦嘴。还没来得及掩饰些什么,就见他死死盯着自己那碗被毁掉的饭,嘴唇抖了抖,
“我、我的饭……”
声音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完蛋了,是忠实的干饭人。
秦也的语气太过真诚且愚蠢,导致我到嘴边的话卡了一瞬,只能眯了眯眼,从他沾着酱汁的嘴角扫到他筷子上那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想就这点出息。
上一世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竟还真让他把自己全能的哥拐跑了。
我叹了口气,又想到感情毕竟是相互的,上一世哥和他在一起看起来也挺开心的。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挺对不住他的哈。
我再次心虚地抠了抠掌心。上次割在这的口子结痂了,确实也有点痒。
.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只剩灶台上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秦也低头看看自己那碗被糟蹋的饭,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他用筷子把上面那层米扒拉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饭往嘴里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更心虚了,忙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饭推了过去:“欸别了,你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
秦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疑惑地打量着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脑子里永远少根筋,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又能歪打正着。
是的,他歪打正着了,但着错地方了。
秦也总觉得林璇今晚哪里不太对,声音好像比平时低了些,脸色也有点发白,但他想了半天也只能归因于“大概是饿的”。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真给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算了。”
“要要要!”秦也一把把碗护进怀里,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习惯性地想离林璇远点,免得她一个不高兴又反悔。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个喷嚏而已。”
“哦。”秦也点点头,深信不疑,继续埋头苦吃。
这个傻货就是那么好骗。
想起这几世他的生活,我无奈地在心里摇头发笑,感叹他真是傻人有傻福的同时,悄悄换了个坐姿,把重心从左侧挪到右侧。
肋下的伤口又开始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绷带。
在秦也的视角下,就是林璇好像困了,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这个动作刚好把那点不正常的痛色藏了进去。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珉端着新换好的饭走进来,碗里特意多加了两块红烧肉,他把碗放到秦也面前,转头看了眼林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凉凉。哥可比秦也难糊弄多了。
我立刻扯出一个笑:“哥,你手艺又进步了。”
李珉没说话,视线从她过分挺直的脊背移到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又落回她脸上。他放下筷子,淡淡地问了句:“外面冷吗?”
“还行。”我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就起风了,秋天了嘛。”
哥“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我跟着松了口气,把肉咽了下去,舌尖还残留着酱汁的甜。
李珉转身去关火盛汤,背对着餐桌,没人看见他握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那锅排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看不分明表情。
秦也还在低头扒饭,满嘴油光,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短暂安静的那几秒里,空气里飘着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顿饭吃得别扭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