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陌生了。
梧桐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六层老楼,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楼与楼之间晾着被单和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路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很小,白色卷毛,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棉絮。
刘晓洁盯着那条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面包车拐进一条窄路把它遮住了。
城西那片老小区出现在前方,灰扑扑的楼群挤在一起,空调外机挂在墙上,锈迹从机身蔓延到墙皮,留下一道道褐色的水痕。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今天不知怎地没来,原来摆摊的地方只剩下地上一圈黑色的油渍,而旁边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大团大团的蒸汽往上涌,在灰色的天幕下白得发亮。
叶旭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发动机停下来之后,车厢里忽然很安静,暖风还在吹,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到了?”
“到了。”
叶旭解开安全带,但又没有马上下车,他转过身子用那种不算严肃但也绝对不敷衍的语气说:“顶楼左边那户,钥匙在花盆底下,屋里水电都有,煤气灶打火的时候要用点力,打着了之后别开太大,容易把锅底烧黑。”
“楼下那家养了狗,晚上偶尔叫几声,不用管,邻居是打工的,早出晚归,不会多问。倒垃圾是每天早上七点,垃圾车会放很响的音乐,要是吵到你睡觉——放的是《好日子》。”
“《好日子》?”
“对,也祝你好运来”叶旭说完笑了笑,刘晓洁似乎终于从他脸上看到了真诚,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波动。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离笑近了一步。
做完这个表情后,刘晓洁就想推开车门。
可门还是那种坏的,推不开,叶旭探过去又帮她从里面拉了一把。
她跳下车,站在路边,书包抱在胸前。空气很凉,有股从包子铺飘来的发酵的面香。
叶旭也下了车,锁了车绕到她旁边,他伸手想帮她拿书包,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去。他没说什么,只是往小区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因为他又得出一个结论:对这个女孩得以退为进。
刘晓洁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楼。
爬山虎的枯藤从六楼垂到三楼,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有人在楼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包子铺的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包子好喽”,尾音拖得很长。
所有的声音都很大,很平常,很吵,不像是藏着危险的地方。
她跟着叶旭进了小区大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报纸挡住了脸,只露出一顶深蓝色的帽子。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
楼道也很窄,灯光是声控的。
叶旭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楼梯间。墙上的墙皮掉了一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有人在二楼拐角放了一盆枯掉的绿萝,盆底积了一层黑水。
他们爬上顶楼,叶旭弯腰吧门口的花盆挪开,拿出那把普通的一字钥匙。
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响。
门开了。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但窗帘布很薄,午后的灰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罩成一种温柔的灰色。
客厅不大,一张破旧的布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杯。厨房在右手边,灶台上有一个烧水壶和一个没拆封的炒锅。
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是新的,还套着塑料袋。
刘晓洁站在门口,把屋里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从茶几上的空杯子,到厨房灶台上的烧水壶,到卧室床上套着塑料袋的枕头。
看完之后,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沙发弹簧有点松,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叶旭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是新的,没有泡过水,角也没有皱。
名片旁边放了一张电话卡。
“名片上有我电话,这个卡是新的,没实名,打给我用这个。楼下包子铺老板认识我,你要是下去买包子就说是我外甥女,她会多给你加个蛋。”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晚上我不来,但你打第一个电话我就会接。”
“你要走了?”
刘晓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没有回头。
“我得去联系下委托我接你的人,她昨晚到现在都没回我消息。”
刘晓洁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帮我和她说,橘子不用买新的,上次那两个还没坏,我放在窗台上。”
叶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十四岁的女孩坐在陌生房间的旧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书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是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楼,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摇。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人家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行,我告诉她。”他把门带上,锁芯又咔嗒响了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摸着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