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汇

第二天是周日。

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但雨没下下来，天灰了一整天。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叶旭把车停在巷口，他今天没开那辆破桑塔纳，换了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后座堆着工具箱和几本卷边的杂志。

刘晓洁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坐在门槛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书包搁在膝盖上。

铁皮饼干盒在书包里，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用橡皮筋扎了两圈。

她今天没有扎平时那个低马尾，头发披着，刘海遮住了眉毛。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更像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叶旭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按了一下喇叭，

很短，短到像打了个喷嚏。

刘晓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那边是林璇来她家时走过的路。

然后她转过身，拎着书包朝面包车走来。

“上车。”叶旭推开副驾的门。

门锁坏了，他伸手从里面推了一把，门弹开一条缝，被弹簧拉着又往回弹，他用手肘顶住。

“这破车。门要用力关，关两下，第一下关不严”叶旭似是抱怨似是提醒地说道。

刘晓洁表情淡然，点了点头后上车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

她没有用力关门，或者说她也没打算用力关门，是叶旭探过身子帮她又拉了一把，门才咔嗒一声卡进锁扣。

车厢里有股机油味，混着某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是柠檬味的，但闻起来像洗洁精。

叶旭发动车，暖风呼呼地吹起来，他看了刘晓洁一眼，又提醒道：“安全带。”

刘晓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拉过安全带扣上。

安全带太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兜住。

车开动了。巷子两边的旧楼往后倒退，水果摊的遮阳伞还没收，摊主蹲在路边抽烟，刘晓洁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巷口，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叶旭没说话，从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温着，袋壁被热气熏得发软。

“猪肉大葱的，趁热吃。”

刘晓洁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

她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和书包并排放着，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它们跑了。

车拐上主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进来，很有规律。

“那个女生呢。”刘晓洁忽然开口，没有说任何与林璇有关的特征和称呼。

叶旭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心下了然。他盯着前面的红绿灯，过了两秒才说：“估计躺着呢吧，不过死不了。”

“她伤得重不重。”

“不算轻”叶旭回想起那天的状况，给了个中肯的答案，“不过她会处理，她那种人，只要没死透都能自己爬起来。”

刘晓洁低下头，把塑料袋打开。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面皮和肉馅的咸香。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你也会处理吗。”

叶旭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他以为这个女孩最多会问“我们去哪”或者“那些人还会不会找到我”

——之前办过的案子里，所有被转移的证人都这么问。

但刘晓洁没问。她问的是“你也会处理吗”，像是在评估这个临时搭档的可靠性。

“我处理过更麻烦的，”他说，“你这样的不算麻烦。”

刘晓洁又咬了一口包子，这次嚼得快了一点车在一段红绿灯前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了人。

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和刘晓洁目光对上的一瞬，小孩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看着小孩被公交车带走，变成了车窗里一个小小的后脑勺。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两个路口，刘晓洁忽然说：“包子有点凉了，皮硬了。”

叶旭侧头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半个包子，伸手把暖风调到最大

但由于刘晓洁上车后没有调出风口，强度骤然增大的暖风直直把她的刘海吹了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浅的疤。

叶旭瞥后视镜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却也没问，只说下次给她买牛肉的。

“那家包子铺牛肉的比猪肉大葱贵五毛，但是馅大，”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随口说道，“老板娘记性不好，每次都要嘱咐她别放姜。”

刘晓洁没有说话，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后，将塑料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里。

然后她把手放在暖风出风口前面，叶旭又漫不经心地瞥过去，女孩的手指很细，指甲也剪得很短，只是有几根手指的指节上还留着没完全消掉的淤青。

大概率是她自己弄的，叶旭得出结论，便不再探究，在后视镜倒退的景象再次得出另一个更明显的结论：她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