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每天晚上她都关灯坐在黑暗里。
那些人无功而返后还盯着她不放,不就是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开灯,影子会告诉他们她在干什么、坐在哪里、是不是在写东西。
不开灯,窗户就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学这件事的时候十二岁,杨伟教她的。
杨伟说,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就不要只想着拉窗帘,拉窗帘说明屋里有人,但关灯不会。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是个讲方言的综艺节目,笑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楼下有猫叫了两声,然后没了动静。
现在是周六的夜里,最后一个晚上。
她把明天要走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块肥皂。
课本带不带倒是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换个地方上学,课本会重新发的。如果不上了,那带了也是白带。
刘晓洁又检查了一遍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把饼干盒盖子盖好。
金属碰金属,一声轻响。
叶旭会在明天中午到。
她又想起男人用那种看起来很随便其实每一句都在观察她的语气说话,让人生烦。
可这次毕竟是真的来帮她,刘晓洁合了合眼,她在扔掉男人的名片前也看过几眼,那上面的业务写着“寻人·取证·疑难案件”
现在想来可能也是当时他看出了她三者都占,才会跟闻到块肥肉一样黏着她好几天不放吧。
她不喜欢叶旭。不单单因为他的外表性格,也因为他是个男人。
那些记忆太痛太痛,痛到明明过了那么多年,潜意识里仍判定着,只要是男性,就是危险的。
其实不是的,刘伟就不是。
但刘晓洁不敢再赌。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老式窗框的密封条早就老化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些凉意。
女孩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被套洗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球,蹭在手背上刺刺的。
杨伟死后,她没换过这床被子,因为被子上还有樟脑球的味道,杨伟每年冬天都会在衣柜角落塞两颗。
而去年塞的味道还在。
明天一走,还能回来吗?
刘晓洁在黑暗中环视了一圈这个家,如果这算家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杨伟死在别的地方,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照常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了,被子叠整齐了。
月光慢慢移到了墙上,那面墙她看太久了,闭着眼也能摸出每一道痕迹。
胶带撕掉之后留下的灰色印记,被刀划过翻出石灰的新痕,最左边有一小块地方是她撕胶带的时候太用力,连墙皮一起扯下来的。
墙皮后面是一块红砖,杨伟说这栋楼盖的时候用的都是旧砖,从拆掉的厂房里运过来的。
“这砖年纪比我都大哦”杨伟说这话时,正给年幼的刘晓洁挡着午时的毒晒。
刘晓洁闭紧了眼,也看不清记忆里那时候杨伟的表情。她只记得男人笑得声音很大,却不让她感到害怕。
不能再想了。
刘晓洁摸着黑给自己倒了杯水,强迫自己去背明天要走的路——她怕。
怕再想下去,她就不想走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从窗外传来。
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刻意放轻了但还是踩碎了地上的一小片枯叶。
他们来了。刘晓洁把水杯放好,缩进了床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
这个位置是杨伟教她的第二个件事——衣柜和墙角之间的空隙刚好够藏一个人,从窗口看进来是死角,谁也看不见。
月光还照在墙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被她磨尖剪刀,攥紧。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试门把手。
锁早在他们上次闯入时就弄坏了,一拧就开。
门吱呀一声响,更大片的月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白色的长方形。
一个人影走进来,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挡住了半边月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环顾房间。
然后又进来一个人,矮一些,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扫过被翻过的抽屉,扫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光柱停在床脚一瞬,又移开了。
“没人。”矮个子说。
高个子没说话,走到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刀痕,他的手指在胶带痕迹上停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朝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刘晓洁调整着呼吸,在缝隙里握紧剪刀,没动。
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扫过来,从衣柜门上掠过,没有照到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也跟着渐渐远离,到了巷口,被引擎发动的声音吞没。
刘晓洁等了很久才从缝隙里爬出来。
月光还照着那面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坐在床沿上,把剪刀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弯腰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还在。
刘晓洁把盒子抱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盒盖上被磨花了的图案,摸到边角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然后她把脸埋进盒盖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就一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彻底黑下来,但屋里还有个女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在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