窘迫

意识像浮在水面上，飘飘忽忽地沉不下去。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低沉沙哑的嗓音，一句一句地灌进耳朵里。

可那些字像是被揉碎了，拼不成完整的意思。

我努力想分辨他在说什么，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不能暴露，不能暴露，不能暴露……

手指虚握在掌心，那枚刀片贴着皮肤，薄薄的、冰凉的，是我昏过去之前最后一秒藏进去的。

它是我的底牌，我的退路，是我醒来之后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喂，醒醒，你还有意识吗？”

他的声音又近了点，好像弯下了腰。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脸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味。

离得太近了。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行。

我的意识在黑暗里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扑腾，可手脚都沉得抬不起来。只剩下那只握刀片的手，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攥下去的时候，锋利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疼痛猛地蹿上来，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脑髓。

我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疼痛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皮颤动了两下，终于掀开一条缝。

光线刺得我眼眶发酸，瞳孔好一会儿才重新对焦。

叶旭正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半尺，一只手悬在我肩膀上方，像是刚要拍下来。

“醒了？”他眯起眼睛打量我，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收了大半，眉心微微拧着。

我顾不上回答他。

手掌还在疼，热乎乎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抬起另一只手，快速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是熟悉的手感，边角和皮肤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翘起，没有破损。

还在。

还好，还在。

我闭了一下眼睛，喉咙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截。掌心被刀片割破的地方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可这疼反而让我清醒过来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我的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身，扔过来一卷绷带，是我新买来备用的。

我抽了口气，慢吞吞地移到厕所，打开水龙头冲着刀口，然后从橱子里拿出医药箱，熟练地包扎好伤口。

做这一切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双黝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看。他一直都在看。

我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腰侧，血迹已经洇透了深色的外套，肉眼看不太明显，可布料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很难受。

叶旭好似终于看出了我的窘迫，没有多问，只是伸手从兜里摸出了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

“我走了”他说，嗓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有事电话联系”

他走得很干脆，门关上之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这才彻底卸了力气，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另只一直握紧的掌心终于松开，那枚染了血的刀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卫生间镜子前，我把草草勒住被几乎被渗满血的衣条揭开看了眼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着，看着挺唬人。我咬着牙把衣条整个从伤口上揭下来，碘伏浇上去的时候疼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

纱布缠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哥。

我顿了一下，把纱布囫囵按住，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今天回来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冷冷的，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出他的关心，心里有些愧疚。

这一个星期确实太忙了，忙到中间连一个电话都没再和哥通过

“不回去了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一点，“阿姨很喜欢我，留我多住了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我的话，又像是在等我多说两句。

太漏洞百出了，这个点如果在朋友家怎么可能会那么安静。

哥肯定能听出我在撒谎，他总能听出，却从来没有拆穿过。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夹着嗓子地撒娇道：“对不起嘛哥，这几天和朋友玩得太高兴了，才忘记和你通电话”

几乎是话音刚落地，电话那头就照常回道，“没事，注意安全”

说完后等待了几秒，就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圈歪歪扭扭的绷带，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安全屋——墙壁光秃秃的，窗子用遮光帘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哥大概也只是猜我交了男朋友之类的吧？所以才在给我空间的同时又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

如果哥知道我一直在过走钢丝版的生活，会是什么反应呢？我边想着边将绷带展开，快速地换好了剩下的几处。

才晚上九点吗。

哥这会儿大概坐在客厅里看书，或者在准备洗漱睡觉，他会不会也想要不要给我打个电话，打了又怕打扰我“谈恋爱”？

我想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做了保证：哥，我后天一定回去

过了不到十秒，他回了：嗯，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几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发酸。我快速打了几个简单好做的菜名，再次收到肯定的答复后把手机握在手里。

伤口还在疼，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回去的时候裹得紧一点，手心的伤要是问起来，就说切水果不小心划的。

他不一定会信，但他应该也不会追问。

他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从来不逼我。

“睡一觉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明天还有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