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次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夏然。她刚从隔壁班出来，抱着一摞作业本，和我走了个对面。

“小璇！”她先笑了，像上一世那样叫我，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走廊里的灯还没亮，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浸在一片灰蓝的调子里。

我看着她，想说的话很多，却只是张了张嘴。

她依旧扎着两个马尾，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昨天食堂的面好咸，我今天不想吃食堂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那家？”

“好。”心中的天秤在宁子鹤和夏然中仅摇摆了一下，我就听见自己答应了。

她笑了两声，下巴微微仰起，马尾跟着轻轻晃了晃。走廊里几个男生经过，有人多看了她一眼，而后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她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校门口的那家店是卖馄饨的。店面很小，塑料桌椅挤在一起，桌面覆了一层常年擦不掉的油渍。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有几个菜名贴歪了。

老板娘认识夏然，看见她就笑，说今天有新鲜的荠菜馅。夏然点单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打量的意味，不过很快就收回去了。

“小璇，你以前没来过这边吗？”夏然边问着边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用纸巾擦了两遍。

“很少。”其实第二世来过，但我没打算说。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舌尖发麻。

夏然坐在对面，把馄饨一个一个夹到小碟子里晾着，不急着吃。

“你吃东西一直这样吗？”话一问口我就感觉好像有点冒犯，但她没觉得奇怪，只是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落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馄饨太烫啦，我猫舌头。”

猫舌头。上一世她也这么说。

我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确实太烫了，烫得我眼眶发酸。

但我还是嚼了，咽下去，然后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歪了歪头，杏眼里有一点好奇，但不多，更像是探究。

“我以为你是那种人缘很好的女生”我说，“和谁都聊得来的那种。”

“我是啊。”

“但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话很少。”

她顿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低头夹起一个馄饨，吹了两下，然后说：“因为和你相识恨晚啦，和其他人没有那么聊得来~”

很合理的解释，她的语气也自然得没有破绽。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捏着筷子动了一下——不是正常夹东西的动作，而是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虎口白了一瞬。这个动作我第二世在她身上见过无数次，可我也只是以为她是容易紧张，才会不自觉地握起手，或者无意识地抠点什么东西。

可我现在知道那不是了。

我低头继续吃馄饨。汤已经不烫了，温的，漂着几点葱花。吃完的时候，我说：“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吧。”

“去看电影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馄饨店昏黄的灯泡光下显得很亮，清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杯。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我。

过了大概三秒，被拉长的三秒——她笑了，点了下头。

“好啊。”她说。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把马路牙子照得一截截分明。她的马尾在我前面晃着，走得不快不慢。

在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说“周末见”，然后转身往她家的方向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

上一世我以为她的出现是上天的恩赐，而这一世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哆嗦。

因为我又想起她死的那天，想起她在警车愈响愈烈的那段时间里，宁愿护着我死去，都不愿和我一起走向光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夏然就叫了我的名字，是真的偶尔听见别人叫我，还是她早就认识我了。

路灯又闪了一下，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从兜里掏出烟点火，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原来上天的恩赐，也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