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门外是谢随大步流星走向阳光的背影,门内是死一般寂静的灰暗。
江妄维持着扑在玻璃上的姿势,掌心被冰冷的金属拍得通红,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探视时间结束,3092号,回监室。”
狱警冰冷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江妄最后的体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谩骂、挣扎,而是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木然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回到监室,江妄坐在硬板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那面墙。
墙面刷着惨白的石灰,因为受潮,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在墙角的位置,有一道不知是谁用指甲或者石子刻下的划痕,歪歪扭扭,像是一条挣扎的蛇。
以前,江妄最恨这面墙。
它狭窄、逼仄、肮脏,没有名画,没有落地窗,没有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奢华世界。他无数次想过要撞碎这面墙,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今天,谢随走了。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泥里的人,那个他发誓要折磨至死的人,把他彻底抛弃了。不是抛弃他的生命,而是抛弃了他的恨。
江妄突然觉得,这面墙,其实挺好的。
至少,它挡住了外面那个让他感到刺眼的世界。
夜深了。
监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江妄毫无睡意,他赤着脚走到墙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描摹。
粗糙的触感磨得指腹生疼,这种真实的痛感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心。
“把凶器变成家……”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谢随临走前的话。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戒指的样子。那原本是一颗子弹,是一颗能轻易夺走人性命的凶器。在谢随手里,它变成了承诺,变成了守护。
而在自己手里呢?
江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枯瘦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份肮脏的合同,指使过无数场暴行,也曾紧紧掐住过别人的喉咙。他一生都在握紧拳头,以为抓住了权势,抓住了恐惧,就抓住了一切。
可到头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尊严。
只有这四面墙,和无尽的黑暗。
“原来,烂在泥里的人,是我啊。”
江妄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吓得上铺的犯人翻了个身,骂了一句“疯子”。
江妄没有理会。他背靠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闭上眼,开始想象谢随描述的那个世界。
外面的天很蓝。是那种没有铁窗切割的、完整的湛蓝吗?
沈稚做的饭很香。是那种在昏黄灯光下,等着丈夫归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吗?
那些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一场剧毒的幻觉。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谢随的那句“好好改造”,不是嘲讽,是怜悯。
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对一个烂在泥里的失败者,施舍的最后一点怜悯。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从这一天起,江妄变了。
他不再惹事,不再咆哮,也不再做着越狱或者翻案的白日梦。
他变得很安静。
每天放风的时候,别人都在操场角落里斗殴或者交易香烟,只有江妄一个人坐在单杠下,仰着头看天。
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狱警们都说,3092号终于认命了,终于被磨平了棱角。
只有江妄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认命,他是在通过那方小小的天空,去窥探那个他亲手毁掉的、再也回不去的人间。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一年,两年,十年。
江妄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那面墙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某个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过高窗上的铁栅栏,投射下一束光柱,正好照在江妄的脚边。
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极了那个晚上,谢随和沈稚相拥时,那间破屋子里飞舞的金粉。
江妄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去抓那一束光。
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收回手,看着那束光慢慢移走,最终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谢随,”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了一句,“你赢了。”
声音很轻,轻得连回声都没有。
墙外,隐约传来了放风的哨声,尖锐,刺耳,那是这个牢笼里唯一的旋律。而墙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家大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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