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遗忘的证言
警视厅的资料室里,灰尘在灯光下缓慢地飘浮着。
服部平次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他面前堆着几摞泛黄的档案,都是从国际刑警组织那边调过来的——德索斯坦这个国家太小了,小到在国际刑警的数据库里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服部,你找到什么了?”
柯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走进来,脚边跟着灰原哀——后者是被和叶硬塞进来送点心的,表情写满了“我其实不想来”。
“目前还没有,”服部揉了揉眼睛,“杜博士的出生记录在这里,是47年前。父母的名字都有,但……你猜怎么着?没有任何关于他在医院出生的证明。”
柯南挑了挑眉。
“你是说——”
“我是说,那个‘出生那天母亲没来医院’的说法,”服部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查一桩杀人案,“可能不是比喻。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医疗出生记录。在德索斯坦那个地方,没有出生记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法律上不承认你的存在。”灰原的声音冷冷的,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服部面前的档案,瞳孔微微收缩。
“对,”服部翻到下一页,“所以他说自己是被豹猫养大的——可能根本不是父母遗弃他,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承认他有出生的资格。”
柯南沉默了。
他走到服部旁边,弯腰看那些泛黄的纸页。德索斯坦的文件是用德语写的,但好在服部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翻译。柯南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冰冷的官方措辞,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条街。
服部注意到柯南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是杜博士小时候住的地方,我查过了。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那时候那个地方还是居民区。但是你看这里——”
他伸手指向照片左下角,一栋破旧的房子前,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那条裙子太长,拖在地上,裙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是杜博士?”柯南的声音很轻。
“应该是。”服部叹了口气,“你看他站的位置——那个凸起的平台,像不像是放雕塑的地方?”
柯南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那张脸太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奇怪的、过早地学会了承受一切的空洞。
他想起有希子从生日会回来之后说的话:“他在他们面前永远是笑着的。”
这个站在花园里当小矮人的男孩,那个在父母面前永远维持微笑的男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
但是——
“服部,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柯南忽然问。
“少了什么?”
“杜博士讲的背景故事里,有很多细节。被豹猫养大、穿了一年裙子、气球朋友布隆尼、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蛋糕……但是——这些事,他父母不知道吗?”
服部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柯南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如果一个孩子经历了这些事情,他的父母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除非——他们一直在场,但选择视而不见。”
“这有什么区别吗?”灰原问。
“有。”柯南说,“杜博士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父母讨厌——是因为他不够好,不够乖,不够讨人喜欢。但如果这些事发生时父母就在旁边,却只是看着、甚至参与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资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服部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翻动手边的文件,纸张哗啦作响。他在找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有了!”他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柯南,你来看这个。”
柯南凑过去。
那是一段翻译过来的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是杜博士童年时的邻居。上面写着:
“……他们家有两个孩子,小的是个男孩,很可爱,大的是个男孩,沉默寡言。大的那个经常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一整天都不动。我们问过他母亲,她说那是他‘在玩’。但一个孩子站在花园里站十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怎么会是玩?”
柯南的手指按在那段话上,指节泛白。
“她一整天不动,是因为被罚当花园小矮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母亲说他‘在玩’。”
灰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服部继续翻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柯南。”
他的声音变了。
柯南抬头,看到服部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过来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更老的照片,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科学展览的展台前。展台上放着一个造型奇怪的机器,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发酵粉火山替代终结者”
少年在笑。
那个笑和杜博士挂在脸上的笑不一样——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全是星星的笑。他的嘴角上扬到最大,露出不整齐的牙齿,脸颊上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光芒。
照片的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像是少年的笔迹:
“今天我赢了科学展。爸爸妈妈和罗杰都没有来。但我不在乎,因为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潦草了很多,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后来他们告诉我,第二名才算赢,第一名不算。我不明白。”
柯南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不明白——不,他明白。
那个少年兴高采烈地拿下了第一名,满心以为这次终于能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但父母告诉他:第一名不算赢,第二名才算。你赢的方式不对,所以你其实没赢。
这个逻辑荒谬到令人发指,但那个少年信了。
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
在他的人生里,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他可以做到一切,但永远达不到那个隐形的、随时在变化的标准。他一辈子都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目标,因为那个目标每次在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就会被人往后挪一点。
“我要去找目暮警官。”服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响声。
“等一下。”柯南按住他的手臂。
“等什么?”服部的声音有些失控,“这些还不够吗?他的父母——他的父母——”
他说不下去了。
灰原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服部,你去找目暮警官,然后呢?你要告他们什么?疏忽?他们可以说不记得了。精神虐待?没有伤痕。他们把那条裙子给他穿,可以说是家里穷、没办法。他们把蛋糕退回去,可以说是不想浪费。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不上犯罪。”
“但是——”服部张了张嘴。
“但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一生。”灰原说,“你没法审判这个。”
资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佐藤美和子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刚听到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柯南,服部,你们出来一下。”
走廊里,高木涉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刚才我们联系了杜博士的父母,”佐藤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有关的事,“告诉他们杜博士被捕了,需要家属配合调查。”
“他们怎么说?”服部问。
高木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的录音——
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汉斯又惹麻烦了?他从小就爱惹麻烦。”
“我们这把年纪了,去东京太折腾了。他不会真的想害人的,他就是想引人注意而已。你们看着办吧,有结果了通知我们就行。”
录音在这里停了。
高木又按了一下播放键——
“对了,需要保释金吗?要是需要的话,我们还得问问罗杰,罗杰说他出,我们就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
柯南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资料室的方向——那扇半掩的门后面,堆满了泛黄的档案、褪色的照片,还有一个五岁男孩站在花园里、穿着不合身的裙子、眼睛空洞地望着镜头的画面。
他想起了杜博士在那间审讯室里说的话。
“他们是我的父母。感情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关掉的。”
当时的他觉得这句话让他大脑宕机。
现在他觉得——
不是杜博士的大脑有问题。
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
【下集预告】
杜博士的案件还在继续调查中。但柯南和服部发现,有些东西比案件本身更让人不安——那些被忽略的证言,那些被遗忘的照片,还有那个在花园里站了一整天的小男孩。
灰原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证人——杜博士的机器助手诺姆。诺姆的数据库里保存着所有杜博士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主人说过一句话,他说——‘泰瑞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完背景故事的人。’”
而泰瑞——那只戴着侦探帽的鸭嘴兽——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下集,《唯一的听众》,那个永远不会说话的人,开口了。
“他听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