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 生老病死

日光温软，洒了圆明园九洲清晏殿的朱漆门廊一层金纱，殿阶下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

　　一只身形硕大的灰白兔子正蜷在正中休憩，它体长近乎成人小臂，绒毛粗长蓬松，灰白的毛色暗沉，褐色的耳尖无力地耷拉着，双目浑浊松弛，老态龙钟，没有精神。

　　往来值守、进出殿内的宫女太监，经过此处个个都脚步放轻，贴着廊柱绕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只兔子的来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怡亲王在塞外狩猎捕获，特意送来给四阿哥弘晠，多年来由皇贵妃亲自照料，五阿哥弘煦更是从小对它喜爱至极。算下来，已然在九洲清晏殿安稳待了八九年，远超寻常野兔三四年的寿命。

　　谁若是行路莽撞，不慎踢蹭、踩踏到它，就要等着领罚。

　　檐下微风轻拂，卷起阶前细碎柳絮。

　　汤圆迈着短腿，慢悠悠踱到兔子身侧。它喜欢一同趴在廊下晒太阳，往常只要汤圆用脑袋拱一拱兔身，兔子总会懒懒抬抬耳朵，挪一下身子避让。

　　可今日无论汤圆怎么反复拱蹭，那团灰白绒毛始终纹丝不动，连耳尖都不动一下。

　　汤圆歪着毛茸茸的脑袋，鼻尖凑上去反复嗅闻，好像意识什么，耳朵尾巴垂落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软糯的呜咽，短促又哀戚。

　　若曦走到阶下，俯身轻触野兔绒毛。皮毛尚且带着日光余温，可四肢早已僵硬，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安静地没了气息。

　　“老死了。”若曦伤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菊韵微怔，转瞬释然，轻声宽慰：“娘娘不必伤情。野兔天性寿短，野外存活不过三四年，承蒙娘娘细心照料，安安稳稳活了八年，已经远超同类了。”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若曦看得通透。

　　但转念一想，这只兔子是弘煦从小疼爱的玩伴，弘晠也常来投喂草料，还得苦恼如何告诉他们，他们能不能读懂生死，坦然接受呢？

　　唤来冬月、冬雪，寻干净木箱，将它妥善安置，择一僻静处，好生埋葬。

　　冬月冬雪立刻领命，汤圆好像意识到好朋友离世，以后再也见不到，跟着一路追出去。

　　菊韵寻到失魂落魄的汤圆，抱入臂弯，回到九洲清晏，感慨道：“汤圆看起来很难过。”

　　若曦将蔫头耷脑的汤圆接过来抱入怀中，小狗四肢绵软，蔫蔫地趴在她的膝头，一声不吭。

　　“原来你也会难过，”若曦垂眸，指尖一下下轻柔顺着汤圆蓬松如雪的背毛，动作舒缓温软，轻声喃语：“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不用惧怕，也不用抱怨，我们既来之，则安之。”

　　看似对着怀中小狗低语，实则是在心底提前斟酌说辞，预备日后宽慰弘晠弘煦。

　　怀中小狗似是听懂了一般，耳朵微微颤动。

　　“不过汤圆你才五岁，于小狗而言还很年轻，来日方长。”

　　若曦拿出一根风干牛肉干，汤圆闻见肉香，鼻尖翕动，乌黑的小狗眼滴溜转，尾巴尖慢慢翘起来。

　　若曦捏着肉干递到它嘴边，汤圆张口衔下，咔吱咔吱嚼起来，开心肉眼可见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