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煦方才试枪的欢喜烟消云散,心底仅剩浓稠到化不开的阴郁。
倘若当年有远距离、高精度的兵器,不受角度掣肘,出手便可瞬间制服凶徒,额娘便不会遭此横祸。额娘也不会身受重伤,自此常年畏寒体虚,身子再难复原。
弘煦眸子低垂,盯着手中黝黑笨重的火枪,射程不足,准头飘忽,这些短板都太致命啊。
“在想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弘晠带着李忠走过来,开口唤了弘煦一声。
“我发现这火器优点突出,可短板也很致命,做不到指哪打哪不说,射程还短,非常可惜。”
“火枪是西洋人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加上军中上下都重传统弓马,极少有人愿意花心思改良火器。”
一旁的副将本就偏爱火器,此刻听弘晠寥寥数语便点透内里根源,当即面露敬佩,躬身拱手附和:“四阿哥所言极是,一语道破实情。军中始终顾虑,若是兵士尽数依赖火器,久而久之必会弓马废弛,是以并没有扩大火器营的规模。”
“原来是这样啊。”弘煦听完紧抿唇瓣,没想到一把小小的火枪,居然还要考虑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李忠看得心痒难耐,上前取来一把火枪,掂量了两下沉甸甸的枪身,学着兵士方才的模样摆好姿势、举枪瞄准,随即扣动扳机。一番体验过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新鲜趣味,笑说道:“这火枪用起来倒是简单,当真有趣得很。”
弘晠轻拍了拍弘煦的肩头,鼓励道:“你既真心喜欢,可以先顺着本心慢慢摸索,说不定能有所收获。额娘不是噶也说过,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
弘煦细细琢磨这番话,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主营路上,李忠突然想起一件趣事跟弘晠分享。
“四阿哥可还记得,早前我们在淮安县偶遇的李八斤?”
“自然记得。”弘晠低低一笑,随口回道:“能赢走我一匹马的人,如何能忘。怎么,有他的消息了?”
“对,前阵子底下人得到了他的近况。”
弘晠神色闲适,示意他继续细说。
“起初李八斤也一度走投无路,最后辗转混进当地驿站做杂役。驿站里都是养马三四十年的老马夫,李八斤平日里嘴甜恭敬他们,偷学养马手法。驿站里挑水、清扫马厩、搬运草料这些粗重活计,他全都抢着分担,就为了能拿到每日剩下的干草糠麸、碎豆酒糟。每天天不亮,还要去往河滩荒坡割羊草、稗草与苜蓿嫩叶喂马。”
说到此处,李忠心里也生出几分讶异,初见只觉得李八斤年少轻狂,没什么定性。
“谁也没想他能硬生生在驿站站稳脚跟,还把金贵娇气的宝马养得膘肥毛亮。”
弘晠闻言极为赞许,“凡事都能找到出路,是个难得的人才。”沉吟片刻有了些许想法,接着道:“可以往后接济接济他,督促他读书识字。他心性坚韧,悟性不差,若是再有点文化,考个举人,日后能派上用场。”
李忠满脸错愕,下意识停下半步,哑然失笑:“啊?就他,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去考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