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 唯一的牵挂

策马回宫后，胤禛翻身下马，披风上的落雪簌簌坠落。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养心殿东暖阁，厚重的殿门轰然合上，隔绝了里外所有风雪与温情。

　　独留若曦一人立在空旷冰冷的宫阶之上。

　　寒风卷着残余的雪气扑在身上，浸透狐裘，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方才马背上的惊惧、风雪中的拉扯、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满腔酸涩委屈。

　　她亦是有气的。

　　气他那句“把你锁起来”，近乎疯狂偏执，全然不顾她的意愿，不信她的赤诚；气他一路沉默冷脸，回宫后更是不闻不问，将她孤零零弃在原地，半分温情也无。

　　若曦才不追上去讨好辩解，转身回了永寿宫。

　　漫天风雪歇了，只剩满宫琉璃覆着一层皑皑白雪，冷白凄清，衬得紫禁城的红墙金殿愈发肃穆寒凉。

　　没等十三遣人传信，若曦便揣着满心悬忧，独自寻了过去。

　　见她主动前来，十三没等她开口问询，就恪守先前许诺，缓缓道出八爷近况：

　　“一众太医轮番会诊结果都是药石无医。现在只能穷尽珍稀药材，以汤药吊着气息，勉强消减病痛，挨过一日是一日。”

　　“八福晋性子刚烈要强，一生傲骨，从不服输。与八爷情深意厚，如今看着八爷缠绵病榻、来日无多，她心里必定是熬得极苦的。”

　　若曦太懂明慧。她半生荣辱皆系于八爷一身，荣辱与共、风雨同舟。当年八爷盛势，她风光坦荡；一朝落败倾覆，她亦是傲骨铮铮，从无半分乞怜，默默撑起残破的府邸，陪着他熬过数年寒凉孤寂的岁月。

　　这般烈性女子，不怕输、不怕苦，最怕的，从来都是生离死别、身后无依。

　　十三昨日亲赴八爷府，亲眼见尽明慧操持里外的模样，真切怜悯道：“她外表依旧撑着端庄体面，日夜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内里早已熬得心力交瘁，夜夜难眠，唯一的牵挂就是弘旺了。”

　　人之将死，万般执念皆散，唯独舐子情深，成了最后的执念。

　　若曦听得心口沉沉发堵，满腔唏嘘郁结盘旋心头，久久不散。不敢再多耽搁分毫，与十三匆匆别过，径直朝着养心殿走去。

　　殿内地龙滚烫，暖炉灼灼，却暖不透凝滞冰冷的气氛。

　　胤禛神情淡漠，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手执书卷，闻声缓缓翻了一页，眸光未抬，不曾看她分毫。

　　“何事？”

　　“胤禛，”若曦压下心底的忐忑与执拗，轻声恳请，“八爷、八福晋如今只剩一念，只求见一见弘旺。宗人府圈禁严苛，可否开一次恩，成全他临终念子之心？”

　　一声甜软亲昵的“胤禛”，让胤禛垂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微颤，心底悄悄漾开一丝暖意与欢悦，转瞬便被她接下来的话语碾得粉碎。

　　字字句句，全然是为老八求情，为旁人乞恩。

　　方才心底滋生的半点甜意，顷刻间被一盆彻骨冰水狠狠浇熄，凉得透彻心扉。翻卷书页的指尖骤然一滞，周身重新覆上厚重的寒冰。断然吐出两字：

　　“不行。”

　　简单二字，绝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