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二月。
春风尚未吹透紫禁城的红墙,但辰亲王府后院的桃花已经开了。
宜修抱着弘辉坐在廊下晒太阳,身边围着三个嬷嬷、两个丫鬟,个个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这位小主子供起来。
弘辉刚满月,脸蛋已经从出生时的皱巴巴变得白嫩圆润,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他抓住宜修的手指,使劲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宜修一掌心。
"你呀。"宜修轻轻抽回手指,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弯着。
容嬷嬷端着燕窝粥走过来,嘴上念叨着:"福晋,该用膳了。月子里没养好,出了月子可不能再亏着自己。"
宜修接过碗,小口喝着。燕窝粥熬得浓稠适口,她知道这是容嬷嬷亲手盯着灶上做的——从前在宫里,容嬷嬷也是这样,凡是进她嘴里的东西,必得亲自过手才放心。
"嬷嬷辛苦了。"
"说什么辛苦,伺候福晋是奴婢的本分。"容嬷嬷看了看弘辉,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小世子长得真好,像王爷,也像福晋。"
宜修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弘辉。前世她给那个孩子也取了这个名字。前世的弘辉只活了三岁,发烧、请不到太医、她在冷宫里求天不应——那个三岁的孩子在怀里渐渐变凉的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福晋?"容嬷嬷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道。
宜修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想起些旧事。"
她把弘辉交给嬷嬷,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
"王爷呢?"
"王爷一早被皇上召进宫去了,说是有要事商议。"容嬷嬷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八阿哥那边又闹出事了。"
宜修的目光微微一动。
——
乾清宫。
胤祯跪在御案前,面色平静。
康熙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折子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八阿哥又上折子了,"康熙的声音冷如寒铁,"说什么'储位未定,朝野不安',要朕早立太子,安定人心。"
胤祯没有立刻回话。
他知道这是八阿哥的试探——一废太子之后,八阿哥被训斥过一回,老实了几个月,如今又跳出来,摆明是想搅浑水。
"皇父怎么看?"胤祯问。
康熙冷笑一声:"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什么'安定人心',他要安定的是他那颗不安分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祯身上:"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胤祯斟酌片刻,缓缓开口:"儿臣以为,八哥此折不必理睬,但也不必申斥。"
"哦?"
"不理睬,是让朝中知道皇父心意已定,不会被折子左右。不申斥,是不给他卖惨的机会——八哥最擅长的便是一副委屈模样博取同情。"胤祯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皇父可以让臣协理政务的事,再明示一二。"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的意思是……"
"八哥要的是不确定性——只要储位未明,他就有操作的空间。"胤祯的声音平稳,"儿臣不需要皇父明诏立储,只需要让朝中知道,皇父已有属意之人。确定性,就是最好的回应。"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胤祯微微低头,"是儿臣知道,有些东西不必争,等就够了。"
康熙注视着他,眼底的神色复杂而深沉。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嫡子,比他想象中更沉稳,也更通透。
"好。"康熙站起身来,"明日早朝,朕会让朝中知道朕的态度。"
——
消息传回辰亲王府时,已是黄昏。
宜修在书房听胤祯说完今日在宫中的应对,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不争,反而是最大的争。"
胤祯坐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是你教我的。"
宜修笑了笑,没有否认。
前世她不懂这个道理。前世她在宫里争了一辈子,争宠、争子、争一口气,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这一世她想明白了——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是等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倒下了还站着的人。
"不过,"宜修想了想,"八阿哥不会善罢甘休。他上折子是明面上的试探,暗地里一定还有动作。"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宜修沉吟片刻:"两条路。一是从你身上找破绽,攻击你的出身、你的能力、你的品性。二是从我身上下手。"
胤祯的目光微微一冷:"他敢动你?"
"不是他敢不敢,是他会不会。"宜修的声音平静,"攻击你不容易——你协理政务有目共睹,皇父信你。但攻击我就简单多了。庶女出身、母亲和离、娘家无势……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靶子。"
胤祯沉默了。
宜修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不用急。我既然知道他们会从哪里下手,就能防得住。前世我被人从身后捅刀子是因为我不知道刀从哪来,这一世——"她微微一笑,"我看得见。"
胤祯握紧她的手,半晌才说:"宜修,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宜修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前世她扛了所有的事,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尽量。"
——
夜深了。
弘辉在婴儿床上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宜修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弘辉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
前世的弘辉,在冷宫里烧了三天三夜,她跪在佛堂前求了一整夜,最后求来的只有一具小小的、冰冷的遗体。
那时候她抱着弘辉,坐在冷宫的角落里,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有人来,没有人问,整个世界像把她遗忘了。
可她没有忘。
她一辈子都没有忘。
"这一世,"宜修弯下腰,额头轻轻抵着弘辉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呓语,"额娘一定护住你。谁都不许再碰你。"
弘辉在睡梦中咿呀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挥了挥,碰到了宜修的脸。
宜修闭了闭眼,一滴泪落在弘辉的小被子上,很快便洇了进去。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月光如水。
容嬷嬷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轻声道:"福晋,夜深了,该歇了。"
"嗯。"宜修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嬷嬷,弘辉身边多安排两个人。不是我信不过你们,是……我不放心。"
容嬷嬷心里一酸,她跟了宜修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主子这份"不放心"从何而来?
"奴婢明白。奴婢亲自守夜,一寸都不离开小世子。"
宜修点了点头,走进了卧房。
窗外的月光洒在院中,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前世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可这一世,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