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初八。
辰亲王嫡长子出生,重七斤三两,哭声洪亮。
胤祯在产房外等了四个时辰。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冲进去的——被嬷嬷拦了两回才想起避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进门。
宜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都是汗,可她看见胤祯进来时,还是笑了。
"你看,"她的声音虚弱却温柔,"像你。"
胤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鼻子忽然一酸。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认祖归宗、朝堂争锋。可没有任何一件事,比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更让他心软。
"弘辉。"宜修轻声道,"我给他取名叫弘辉。"
胤祯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宜修意味着什么——前世的遗憾、前世的伤口、前世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可他看见了宜修眼里的泪光,便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弘辉。"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着宜修的额头。
"谢谢你。"
弘辉出生三日后,康熙亲临辰亲王府。
这不是寻常的探望。天子出宫到臣子府上,要么是极大的恩宠,要么是极深的试探。而这一次,两者兼有。
康熙坐在正堂,看着被嬷嬷抱上来的弘辉,面色柔和了三分。
"这孩子,"他伸出手,弘辉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小手攥得紧紧的,"有劲儿。"
宜修坐在一旁,微微欠身:"皇上洪福,弘辉给您添喜了。"
康熙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宜修和胤祯,忽然叹了口气。
"朕的太子,两次立,两次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立储。"
宜修和胤祯都没有接话。
"可不立不行。"康熙的目光落在弘辉身上,"天下不可一日无储君。朕老了,得给这江山找个出路。"
他松开弘辉的小手,站起身,走到胤祯面前。
"这几个月你做的差事,朕都看在眼里。漕运、赈灾、八旗军务,桩桩件件,没有让朕失望。"
胤祯跪下:"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康熙笑了一声,"朝中那么多人,做到本分的都没几个。你不是做到了本分,你是做到了朕心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朕不会公开立太子。朝局经不起第三次折腾了。但从今天起,朝中政务,由你协理。朕批不了的折子,先给你看。朕定不了的事,先听你的意见。"
这不是立储的诏书,却是比诏书更重的承诺。
协理政务——太子的职权,储君的地位,只是没有那顶东宫的帽子。
胤祯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儿臣,定不负皇父所托。"
康熙走后,辰亲王府安静了下来。
宜修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弘辉。小家伙吃饱了奶,正眯着眼打瞌睡,小嘴微微嘟着,像只满足的猫。
胤祯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弘辉的脸颊。
"他在笑。"
"是在做梦。"宜修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了弯,"小孩子睡觉都会笑,老人们说是娘娘在教他。"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宜修。"胤祯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晏晏",是"宜修"。他只有在极认真的时候才这么叫。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宜修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了些柔软的东西。
"你不用谢我。"她的声音也轻,"我做的这些,不全是为了你。"
"我知道。"胤祯握住她的手,"你为了弘辉,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前世没得到的东西。可不管为了谁——你选了我。"
宜修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
"是。我选了你。"
窗外,初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弘辉在宜修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
这一刻,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前世今生的恩怨纠葛。只有三个人,和一室阳光。
当天夜里,宜修等胤祯睡着后,悄悄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清冷,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头已有了新芽。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前世那个在偏院里抱着弘辉遗体枯坐一夜的自己,想起在冷宫里日渐枯槁的自己,想起临死前连一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的自己。
那个宜修已经死了。
可她替那个宜修活过来了。
"我替你活过来了。"她对着月光轻声说,像是对前世的自己,也是对今生的自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胤祯的披风落在她肩上。
"怎么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月子还没坐完呢。"
"睡不着。"宜修把披风裹紧了些,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胤祯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以后会很好的。"
宜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以后会好的。她信。
不是因为重生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而是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卷终。
九子夺嫡的硝烟尚未散尽,但棋局已定。
太子二废,八阿哥出局,辰亲王协理政务——储位虽未明诏,但方向已定。
宜修从庶女到郡主,从郡主到嫡福晋,从被命运碾压的人,变成了执棋之人。
弘辉的降生,让前世最深的伤口终于结了疤。
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皇位之上,后宫之中,还有太多未了的事。
第三卷「天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