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二月下旬。
京中流言起得猝不及防。
先是有人说,辰亲王福晋出身不显,其母当年与人有染,和离后另嫁,所嫁之人亦有前科——总而言之,言下之意是这位福晋来历不正,不配为天家妇。
接着又有人说,辰亲王流落民间多年,谁知认祖归宗前做过什么?说不定早就有了私定终身的外室,这孩子是不是嫡出还两说。
再然后,连宜修的陪嫁嬷嬷容氏都被扯了进来,说是当年在甄府就不守规矩,与人私通被撵出去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议论。
辰亲王府。
宜修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容嬷嬷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福晋,奴婢冤枉!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何时做过那种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我知道。"宜修的声音很平静,"嬷嬷起来吧。"
容嬷嬷不肯起身,只跪着磕头:"福晋,这些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传不传得到皇父耳朵里,不重要。"宜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重要的是,这些话已经传遍了京城。"
她放下茶盏,目光微冷。
八阿哥出手了。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弘辉来的。
这些流言看似攻击她,实则每一句都指向弘辉的身世。身世不清白,嫡子就不算嫡子;嫡子不算嫡子,胤祯的嫡脉就断了;嫡脉一断,储位之争便又回到了原点。
八阿哥这一手,当真毒辣。
"福晋,"容嬷嬷颤声道,"小世子那边……"
"弘辉没事。"宜修站起身来,"我早有准备。"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桃花。
八阿哥以为放出流言就能击垮她?前世她在宫里见过的阴谋诡计,比这阴毒百倍的都有。这点手段,不过是开胃小菜。
但她不能轻敌。
流言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内容,是传播。一旦满城皆知,假的也像真的。就算最后查清是诬陷,印象已经烙下了——弘辉是"来路不正"的嫡子,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
所以,流言必须在它烧起来之前扑灭。
"来人。"宜修转身,"请王爷回来。"
——
胤祯是半个时辰后赶回来的。
他进门时脸色铁青,显然也已经听说了京中的流言。
"八阿哥!"他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险些落地,"他敢!"
"你先坐下。"宜修的声音很稳,"发火没用。"
胤祯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宜修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八阿哥这招叫'杀人诛心'。他不直接攻击你,而是绕到我身上,攻击弘辉的身世。弘辉是嫡子,只要他的身世存疑,你再有能力也站不住脚。"
胤祯的拳头攥紧:"那就让他继续泼脏水?"
"当然不。"宜修放下茶盏,"我让你回来,是有事要商量。"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让人从甄府取来的。是我姨娘当年和离时的文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和离是因性情不合,与任何私事无关。"
胤祯接过信,仔细看了看。
宜修继续道:"这是我让人从内务府调出来的弘辉出生时的记录,玉牒、太医诊断、稳婆证词,一应俱全。太医院院判可以证明弘辉确实是足月生产,身强体健,绝无问题。"
她又取出第二封信。
"这是容嬷嬷当年在甄府的卖身契和历年考评记录,她在甄府二十年,从无任何差错——'与人私通'的罪名,是有人伪造了她的籍契。"
胤祯一一看过,眉头渐渐舒展。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宜修淡淡道,"是八阿哥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胤祯怔了怔,随即苦笑:"你……当真是算无遗策。"
"不算无遗策,是吃过亏。"宜修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前世我就是输在消息闭塞上——等我知道有人要害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回过神来,看着胤祯。
"所以,接下来才是关键。"
"怎么做?"
宜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八阿哥放流言,我们就让这流言反噬回去。他以为流言可以杀人,却不知道流言也可以被人反噬。"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
"明日,我要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设宴。请京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和几位福晋夫人作陪。"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宜修搁下笔,眸光微冷,"八阿哥是怎样在背后捅刀的。"
——
翌日,德聚楼。
德聚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坐落在最热闹的东四牌楼底下,每日客流如云。
今日德聚楼被辰亲王府包了场,二楼雅间里,坐了七八位朝中重臣及其家眷。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夫人——老尚书是康熙亲笔题赞过的"醇厚老臣",他夫人在命妇中素有清名,说话分量极重。
宜修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装,端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亲手为在座的几位夫人斟了茶,语气温和:"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事相求。"
礼部尚书夫人道:"福晋请讲。"
宜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封信函,一一展开。
"诸位想必也听说了近日京中的流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说我的身世不正、弘辉来路不明、容嬷嬷行为不端——这些,我今日带来了证据,请诸位过目。"
几位夫人传阅着那些文书,神色各异。
宜修静静地看着她们,待她们看完,才继续道:"我出身不高,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但我的出身清白,弘辉是堂堂正正的嫡子,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沉。
"我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为自己辩白。辩白这种事,说再多也没用。我只是想请诸位看清楚一件事——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在背后推动?"
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封信。
"这是我托人从城门口的茶馆里买来的。据茶馆的小二说,前几日有一个身穿八贝勒府号衣的小厮,前后三次来打听我的身世,每次都付了银子,请说书的多讲几句'有趣的故事'。"
满座哗然。
礼部尚书夫人脸色微变:"福晋的意思是……这些流言是八阿哥放出来的?"
"我不敢妄断。"宜修垂下眼帘,"但这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谁的人在散布流言,又是谁付的银子。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她站起身来,深深一福。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告状,更不是要给自己洗白。流言止于智者,我相信在座诸位的判断。我只是想请诸位明白——有些人的手,比流言更脏。"
她直起身,微微一笑。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让诸位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八阿哥是什么样的人,将来诸位自有公论。"
满座沉默。
礼部尚书夫人看着宜修,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位福晋,比她想象中厉害得多。
——
消息传到八贝勒府时,八阿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竟敢!"八阿哥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她竟敢把事情捅出去!"
幕僚低着头,不敢说话。
八阿哥来回踱步,心中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宜修早有准备——证据、证人、反击,一样不少。她不仅堵住了流言的口,还把脏水泼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八贝勒府是怎样在背后放冷箭的。
"她是怎么知道是我的?"八阿哥咬牙道。
幕僚低声道:"贝勒爷,辰亲王福晋此人……深不可测。"
八阿哥沉默了。
他想起了之前几次与宜修交锋的情景——每一次,他都以为胜券在握,每一次,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
这个女人……
"来人。"八阿哥冷声道,"传话给四福晋,明日我要见她。"
幕僚心中一凛。贝勒爷这是要换策略了——既然正面攻击不行,就只能从别处下手。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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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弘辉」+ 第44章「风暴」发完了。** 🐟
第44章的要点:八阿哥放流言攻击宜修和弘辉的身世,宜修早有准备,在德聚楼设宴让证据说话,把脏水反泼回八阿哥身上。八阿哥被打脸后决定换策略——"传话给四福晋",暗线要往侧室下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