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秋。
太子二废。
如果说一废是暴怒之下的决断,二废就是心死之后的放手。
这一次没有木兰秋狝的戏剧性场面,没有当众痛斥的雷霆之怒。康熙只是在早朝上平静地宣了一道旨——"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不知悔改,反变本加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着再行废黜,圈禁咸安宫,此生不复立。"
此生不复立。
六个字,斩断了胤礽最后的念想。
朝堂上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经过第一次废太子的折腾,所有人都明白——太子再废,就是真的废了。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面色各异,步履匆匆。
太子党的人像被抽了魂,一个个垂头丧气。八爷党的余部眼里有了光——虽然上次被清洗了一轮,可太子倒了,他们又有了机会。
可更多的人在等。
等康熙的下一步。
辰亲王府。
胤祯下朝回来时,宜修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她肚子已经显了怀,行动不如从前利落,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
"二废了。"胤祯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我听说了。"宜修接过碧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皇上的态度呢?"
"很平静。"胤祯想了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因为他早就死心了。"宜修放下茶盏,"一废是失望,二废是绝望。他用了三年去验证一件事——太子到底还能不能回头。答案是不能。"
她看向胤祯,目光认真:"现在朝局真空了。太子没了,八阿哥上次被训过不敢动,大阿哥早出局了。所有人都在看皇上——他会怎么办?"
"你觉得呢?"
宜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皇上不会立刻立太子。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让某个人的肩膀先扛起来,等扛稳了,名分自然就来了。"
"密立?"
"嗯。"宜修点头,"他不会再公开立太子了。两次废立,已经让朝局伤筋动骨。第三次,他要万无一失。所以他会选一个人,先给事权,再给名分,最后才昭告天下。"
她握住胤祯的手,一字一句道:"而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人。不是争来的,是扛起来的。谁扛得住,谁就是下一个。"
胤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怎么总是比我想得远?"
"因为我替你想过所有可能出错的路,"宜修微微一笑,"所以你走的那条,一定是对的。"
朝局真空期,是辰亲王最关键的窗口。
胤祯开始加快节奏。他不再只是旁听朝议,而是主动请缨——督办漕运改革、主持京畿冬赈、整顿八旗军务。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苦差事,没有油水,只有辛苦。
朝中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差事不挑,专挑最累的。可宜修知道,这不是傻,是投资。
康熙看人不看嘴,只看手。谁的手上有茧子,谁的肩上有担子,他就信谁。
果然,半年之内,胤祯经手的差事没有一件出纰漏。漕运改革省了三十万两银子,京畿冬赈没有一例贪墨,八旗军务的整顿让康熙连说了三个"好"字。
而与此同时,八阿哥虽然在低调蛰伏,但底下的动作没停——他暗中拉拢了几位新晋的翰林,还在地方上培植了新的势力。这些事做得隐秘,可康熙的耳目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一对比,高下立判。
深冬,宜修的产期近了。
她把府中的事都交给了碧桐,自己安心待产。可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朝局。
"碧桐,帮我递个话给王爷。"
"主子请说。"
"让他这几天别出府。"宜修靠在榻上,眉心微蹙,"太子二废后,朝中人心浮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给人可乘之机。他只管在家陪我等孩子出生就好。"
碧桐应了,刚要出门,又被宜修叫住。
"还有,"宜修犹豫了一下,"替我查查柔则最近在做什么。"
碧桐一愣:"柔则?"
"嗯。朱则柔。"宜修的目光暗了暗,"她嫁给了胤禛做嫡福晋,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碧桐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宜修一个人坐在内室,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肚子。
柔则。她前世的姐姐。
前世柔则顶替了她的位置嫁入四贝勒府,做了胤禛的嫡福晋。后来柔则死了——死因不明,宫中传言是难产,可宜修一直觉得另有隐情。
今生柔则又嫁给了胤禛。前世的重演,还是另有变数?
她不确定。但前世教给她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确定的事情,要提前准备。
窗外寒风凛冽,炭火烧得正旺。宜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快要了。
孩子要来了,风暴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