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立

康熙四十八年，春。

太子复立。

满朝文武跪在乾清宫前听旨时，表情各异——太子党的人如释重负，八爷党的余部面如死灰，中立的大臣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淡然。

胤祯跪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宜修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太子复位，不是因为他行了，是因为局面需要他。康熙用太子当挡箭牌，挡住诸子争储的乱象。可这块挡箭牌，已经裂了。

早晚要碎。

太子复位后的头一个月，胤礽还算收敛。

他上朝时规规矩矩，议事时也不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甚至主动向康熙请安问好，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可宜修知道这是装的。

前世的胤礽也是这样——刚复位时夹着尾巴做人，可不到半年就故态复萌。因为他骨子里不相信自己会被再废，他觉得只要太子的名分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

可他不知道的是，康熙复立他，从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需要。等不需要的那天，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会有。

"等着吧，"宜修对胤祯说，"不出半年，他就会露出马脚。"

三个月后，太子果然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暗中联络外臣——他派心腹给几个封疆大吏送了密信，试探他们对太子的忠心。密信被人截获，送到了康熙案头。康熙看后没有发作，只是把密信锁进了密匣。

然后是在宫中结交妃嫔——他让人给几个受宠的妃子送了礼，希望她们在康熙面前替他说好话。消息同样传到了康熙耳朵里。

最后是一件蠢事——他居然在宴席上喝醉了酒，当着几个阿哥的面说了一句："太子的位子是额娘用命换来的，谁也夺不走。"

这句话传到康熙耳朵里时，康熙正在批折子。他的笔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梁九功以为他睡着了。

"他说……是他额娘用命换的？"康熙的声音很轻。

梁九功不敢答。

康熙放下笔，闭上了眼睛。

胤礽的额娘，赫舍里皇后，是难产而亡。她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保住这个孩子。康熙答应了她——不仅保住了，还把太子之位给了他。

可二十多年过去，这个孩子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甚至把母亲的死当成了自己理应享受特权的理由。

失望，已经不足以形容康熙此刻的心境。

入夏，宜修有了身孕。

她是在晨起时发现的——连续几天犯恶心，什么都吃不下，碧桐请了大夫来诊脉，诊出是喜脉。

消息传到宫中，康熙龙颜大悦，赏了一堆东西，还特意让梁九功传话："辰亲王福晋有孕是喜上加喜，好生养着，不必入宫请安。"

胤祯听到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子，像少年，不像一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亲王。

"晏晏。"他握住宜修的手，声音有些抖，"我们有孩子了。"

宜修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前世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弘辉。怀他的时候，胤禛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她一个人在偏院里吐得天昏地暗，身边只有碧桐照顾。后来弘辉出生，胤禛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像朕"，便转身走了。

今生不一样。有人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有光，声音在发颤。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我们有孩子了。"

夜深了，胤祯已经睡下。宜修靠在他身边，一只手搁在小腹上，久久没有动。

她在想弘辉。

前世的弘辉，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深的伤口。那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岁上得了风寒，太医说好好养着就能过去，可胤禛嫌弃她生了病儿，连太医都不肯多派。弘辉熬了七天，死在一个落雨的夜里。

她抱着弘辉冰冷的小身子，在偏院坐了一整夜。没有人来，没有人问。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她护住任何东西。她只能靠自己。

今生，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这个孩子，她会用命去护。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

"弘辉……"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呢喃。

窗外月色如水，夏虫低鸣。她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抚着小腹，像是在对里面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许诺：

这一世，我一定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