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

太子胤礽被废。

这件事来得不算突然——朝中上下都闻到了风声，只是没人敢先开口。可当康熙在木兰秋狝时当众宣布废太子的那一刻，满朝文武还是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齐齐跪倒在地。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虐淫乱，朕痛心切骨——着即废黜太子，圈禁咸安宫！"

宜修是在辰亲王府听到消息的。

碧桐急匆匆地进来禀报时，宜修正坐在院中赏雪。她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茶。

"知道了。"

碧桐焦急道："主子，太子被废了！朝局要大乱了！"

"朝局不是今天才乱的。"宜修放下茶盏，"从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被杀那天起，太子被废就是迟早的事。"

她站起身，回屋换了衣裳，去书房找胤祯。

胤祯已经知道了。他站在书案前，面色凝重，手边摊着几封密信。

"八阿哥今晚一定会有动作。"他开口道。

"不止八阿哥。"宜修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些密信，"大阿哥也会动。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太子倒了，他就是长子。"

"他们动他们的，我们——"

"不动。"宜修看着他，语气笃定，"这时候谁先伸手，谁就是靶子。太子刚废，皇上的怒气还没消。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储位的事，就是在往刀口上撞。"

胤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如果八阿哥逼上来呢？"

"他会逼的。"宜修的语气很平静，"但他逼得越急，皇上越反感。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果然，太子被废不出三日，大阿哥胤禔就跳了出来。

他在朝堂上公然建议康熙处死废太子，言辞激烈，甚至搬出了"古来废太子无善终"的典故。康熙当场发了雷霆之怒，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柱香的时辰，最后甩下一句"你不配为人兄"便拂袖而去。

大阿哥的储位梦，碎了。

可八阿哥比他聪明得多。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授意朝中重臣联名上书，推举八阿哥为太子——理由冠冕堂皇："八阿哥贤名远播，众望所归。"

康熙看着那份联名折子，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辰亲王呢？他是什么态度？"

梁九功回道："回皇上，辰亲王今日称病未朝。"

康熙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称病未朝。不出头，不站队，不表态。在这满朝文武都像斗红了眼一样争储的时候，只有辰亲王缩在家里装病。

装得好。

辰亲王府。

胤祯确实"病"了。他坐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书，连何九都不见，只在傍晚时和宜修一起用了晚膳。

"大阿哥完了。"宜修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八阿哥也快了。"

"你怎么知道？"

"联名推举，看着是众望所归，可在皇上眼里，这就是结党。"宜修的语气平淡，"他最恨的就是臣子逼他做决定。八阿哥越被推举，皇上越不会选他。"

"那皇上会选谁？"

"暂时谁都不选。"宜修放下筷子，"他会等。等这阵风过去，等所有人露出真面目，等他自己想清楚。"

她看着胤祯，目光认真："所以我们更要等。等他想到我们的那天，发现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需要做。"

胤祯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想得远。"

"不是我比他们想得远，"宜修也笑了，"是他们太急了。急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输了一半。"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而我们不能犯任何错。"

半个月后，八阿哥被康熙当众训斥，斥其"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遭到清洗。八爷党的势力一夜之间折损大半，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被叫去乾清宫骂了一顿。

八贝勒府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门可罗雀，只用了三天。

宜修听到消息时，只是淡淡说了句："第一轮，八阿哥出局。"

"出局？"碧桐惊讶，"他还有那么多人——"

"人散了可以再聚，可皇上的心一凉就暖不回来了。"宜修站起身，走到窗前，"接下来，皇上会复立太子。"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宜修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处的宫墙，"诸子争储太烈，他压不住，只能把太子再推出来稳住局面。可太子……"

她没有说完，但碧桐听懂了——太子也回不去了。

一废已定，二废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这两废之间，辰亲王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到太子再废的那天，等到朝局真空的那天，等到康熙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天。

到时候，他不需要争，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康熙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