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

辰亲王入朝半月，康熙第二次单独召见他。

这一次不在乾清宫，在南书房。只有父子二人，连梁九功都被支了出去。

康熙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看了许久才搁下。

"你这半个月，表现不错。"

胤祯垂首："儿臣只是不敢添乱。"

"不敢添乱是假话。"康熙淡淡道，"你是不想添乱。"

胤祯没有辩解。

康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跟平阳郡主，是怎么回事？"

胤祯心里一紧，面上不显。

他知道迟早会被问到。他和宜修的往来虽然都在明面上，但频率确实不低——七次公开会面，十二次入宫对弈时两人同席，这些康熙心里都有数。

"回皇父，"他斟酌着措辞，"儿臣初入京城时，举目无亲，郡主……帮过儿臣一些忙。后来儿臣入朝，郡主也给了不少指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可听说，你在认祖归宗之前，跟郡主走得很近。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个突然封郡主的庶女，你们两个，怎么就那么投缘？"

这是试探，也是施压。

胤祯深吸一口气，做了今夜最重要的决定——说实话。不是全部的真话，但必须是真话。

"皇父容禀。"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儿臣与郡主之间，确有私情。"

殿内一静。

康熙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但没有发怒。

"儿臣不敢欺瞒。"胤祯继续道，"儿臣在民间时，孤苦无依。入京之后，是郡主第一个真心待我。她不知道我的身世，也不在乎我是什么人。她只是……对我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儿臣此生最幸运的事，不是认祖归宗，是遇见了她。"

康熙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夜深了。

"平阳郡主，"康熙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朕看着她长大的，是个好丫头。心思重了些，但重得有章法。"

胤祯心中微动——这是松口了。

"可你要想清楚，"康熙话锋一转，"你是亲王，将来要担大事。你的福晋，不只是你的妻，更是朝局的棋子。乌拉那拉氏的庶女，能不能撑得起辰亲王府的门楣？"

"能。"胤祯毫不犹豫，"她比任何人都能。"

康熙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铁了心。"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最终道："朕允了。赐婚平阳郡主与辰亲王。但有一个条件——婚后你要正式入朝理事，不许再缩在府里当闲人。"

胤祯跪下叩首："儿臣遵旨。"

消息传到郡主府时，宜修正在给孟氏挑簪子。

碧桐快步进来，面色微红，附耳低语了几句。

宜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挑她的簪子。

"怎么了？"孟氏看她神色有异，问道。

"没什么。"宜修放下簪子，对孟氏笑了笑，"娘，挑那支白玉兰的，您戴好看。"

孟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碧桐伺候孟氏出去后，宜修一个人坐在内室，手里捏着一支玉簪，久久没有动。

赐婚。

她等了两年，从十岁等到十五岁，从郡主等到辰亲王嫡福晋。前世她是侧福晋，是继后，是那个永远低柔则一头的人。今生她是嫡福晋，是唯一的正妻，是堂堂正正的辰亲王正室。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高兴。

可眼底有些酸涩。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终于有人堂堂正正地选了她，不是退而求其次，不是无可奈何，而是——铁了心。

"铁了心"三个字，前世从来不属于她。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到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姑娘，眉目尚带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是沉定的、笃定的。

"宜修，"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不用再退了。"

消息传到四贝勒府时，胤禛正在批阅公文。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胤禛的笔尖顿了一瞬，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赐婚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皇上亲口允的。"

胤禛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许久。

前世，宜修是他的侧福晋。他选的不是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势力。后来她成了继后，可那时他心里只有纯元——不，只有柔则。

今生他带着前世记忆回来，本想补偿她，却发现她早已不在他的棋盘上。不是她逃了，而是她从来就不该在那盘棋里。

她值得更好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隐隐作痛。

"四爷？"苏培盛轻声唤。

"无事。"胤禛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赐婚的事，送一份贺礼过去。按规矩来，不必多，也不必少。"

他低头继续批阅公文，笔迹一如往常——沉稳、工整、滴水不漏。

只是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