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亲王大婚,内务府操办了两月有余。
亲王娶嫡福晋,按制当用郡主品级仪仗,另加赐婚恩典,排场比寻常亲王婚仪还要风光三分。十里红妆从郡主府一路铺到辰亲王府,沿途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一个庶女,居然嫁了辰亲王做嫡福晋!"
"人家是郡主,皇上赐的婚,你嘴放干净点。"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个出身……辰亲王堂堂嫡子,怎么就——"
"怎么就不配了?皇上金口玉言,你比皇上还懂?"
闲言碎语压不住,也懒得压。宜修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忽然想起前世出嫁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坐的是四贝勒府的轿子,用的是侧福晋的仪仗,连正门都不让走,从侧门抬进去的。
嫡福晋是柔则,她只是个添头。
今生,十里红妆,正门正娶。
花轿在辰亲王府正门前落地。喜娘搀她下轿,跨火盆,过门槛,一路红毯铺到正堂。
正堂之上,康熙赐的喜匾高悬,上书"琴瑟和鸣"四字。满堂宾客,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乌压压坐了一殿。
宜修顶着盖头,只看见眼前一方红,和脚下半寸红毯。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身旁的人也弯下腰。两道影子在红毯上交叠。
"二拜高堂——"
康熙没有亲临,但赐了御笔喜联,挂在正堂两侧。代替高堂受礼的是宗人府宗令和内务府总管。宜修跪拜时,膝盖触地,闷闷一声响。
"夫妻对拜——"
她抬起头,隔着盖头看见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他也在看她,她知道。
两人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
礼成。
洞房。
喜娘和丫鬟们退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红烛跳动,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宜修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脚步声近了,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挑起盖头一角,然后缓缓揭开。
烛光入目,宜修微微眯了眯眼。
胤祯站在她面前,一身喜服,玉冠束发,眉目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可看着她的目光,是温柔的。
他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你真好看。"
宜修原本端着的气韵差点绷不住,嘴角微微翘起:"王爷今日才看清?"
"以前也好看,"胤祯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放得很低,"只是不敢说。"
宜修偏过头,不看他,耳尖却红了。
沉默了片刻,胤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他握紧了些,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晏晏。"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有些哑,"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宜修的鼻子一酸。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前世的宜修等到死也没等到。侧福晋的位子是柔则让出来的,皇后的凤冠是柔则死后才戴上的,她所有的位置,都是别人不要的残羹。
今生,有人对她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因为她就是她。
宜修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笑了。
眼里有泪,但没让它落下来。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胤祯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动作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他说,"今天该高兴。"
"我没哭。"宜修吸了吸鼻子,抬手覆上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我只是……等太久了。"
胤祯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红烛摇曳,映着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影子在墙上合为一处。
窗外有人放了一声花炮,噼啪作响,热闹得很。
可他们听不见了。
宾客散尽后,夜已深了。
宜修靠在胤祯肩上,闭着眼,没有睡意。
"胤祯。"她忽然开口。
"嗯?"
"从明天起,你要忙了。"
"我知道。"
"忙归忙,但有几件事你得记住。"她睁开眼,语气认真起来,"第一,朝中现在有三大势力——太子党、八爷党、和你。你是新入局的,谁都想拉拢你,也谁都想踩你。"
"第二呢?"
"别和八阿哥走太近,也别和太子走太近。两边都要敷衍,两边都不能真心。"
"第三?"
宜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小心胤禛。"
胤祯低头看她:"你觉得他会动手?"
"他不会对你动手。"宜修的语气很笃定,"他会对我动手。"
胤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前世……欠我的。"宜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人,看到欠了自己的人过得好,会怎么想?"
她没有说完,但胤祯听懂了。
愧疚有时会变成执念,执念有时会变成占有,而占有——是最危险的毒。
"他动不了你。"胤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我辰亲王的嫡福晋,动你就是动我。"
宜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靠回他肩上。
"我知道。"
这一夜,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