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辰亲王认祖归宗的消息，没瞒住。

也不是想瞒——康熙只是没有正式昭告朝堂，但宗人府的册文已经入了档，内务府的亲王仪制也在赶制。纸包不住火，何况是这种火。

消息最先从宗人府漏出去的。一个笔帖式多喝了两杯酒，在茶馆里同人吹嘘自己经手了"天大的喜事"，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了——皇上多了个儿子，佟佳皇后的嫡次子，封了辰亲王。

第三天，八阿哥就知道了。

八贝勒府，书房。

九阿哥胤禟坐在下首，手里转着一只翡翠扳指，语气轻慢："一个流落民间的野——"

"慎言。"八阿哥胤禩打断他，面色沉凝。

胤禟撇了撇嘴，改口："一个忽然冒出来的辰亲王，能有什么本事？在民间长大的，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十阿哥胤䄉大大咧咧道："就是，八哥你怕什么？他连朝堂都没上过几回，能翻出什么浪？"

八阿哥没有说话。

他怕的不是辰亲王的本事，而是辰亲王背后那两个字——佟佳。

佟佳皇后，康熙原配，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佟国维的女儿。佟家满门权贵，两代皇后，朝中半个翰林院都跟佟家有渊源。如果辰亲王真的被佟家认回去，那他背后站着的，可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亲王。

"先别动。"八阿哥终于开口，"看看皇上什么意思。封亲王不代表立储，太子还在呢。"

十四阿哥胤禵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问了一句："八哥，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认他？"

满室寂静。

八阿哥看向十四弟，目光微沉。这个问题他也想了一夜——太子近来的表现让康熙越来越失望，八爷党又逼得太紧，康熙在这个节骨眼上认回一个嫡子，是巧合，还是……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八阿哥低声道，"如果太子不行，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胤禟脸色变了："那我们——"

"我说了，先别动。"八阿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让他飞一阵。新封的亲王，根基浅，人脉空，最容易犯错。等他露出破绽，再动手不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盯着那个平阳郡主。辰亲王入京这一年，跟她走得最近。想知道辰亲王的底，先从她身上挖。"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

胤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辰亲王、平阳郡主、费杨古。

苏培盛立在旁边，不敢出声。

"你说，"胤禛忽然开口，"一个乌拉那拉氏的庶女，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怎么就偏偏搅到了一起？"

苏培盛斟酌道："四爷，或许只是巧合。郡主是皇上的义女，辰亲王是皇上的血脉，同在京城，有些往来也属正常。"

"正常？"胤禛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郡主，会在接风宴上只跟一个人有默契？"

苏培盛不敢再接话。

胤禛站起身，踱到窗前。院中一株老槐树正抽新芽，风一吹，嫩叶簌簌作响。

他想起前世。

前世的宜修，是他府里的侧福晋，温柔隐忍，从不多说一个字。他从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乌拉那拉氏送来的棋子，和年氏的娇柔、李氏的忠顺比起来，她甚至算不上起眼。

可今生这个宜修，像换了一个人。

她封了郡主，出入宫禁，在接风宴上不卑不亢。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恭敬，没有亲近，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极度不安的平静。

好像她早就认识他。

好像她知道他所有的事。

这个念头让胤禛脊背发凉。

他重生的事，没有人知道。他确信——前世死去的时候，身边只有苏培盛一个。可宜修的反应太奇怪了。不是讨厌，不是畏惧，是一种……

看透。

就像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她知道每一步会走到哪里。

"苏培盛。"他忽然转身。

"奴才在。"

"去查，平阳郡主这一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报来。"

"是。"

苏培盛退下了。书房里只剩胤禛一人，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

他不怕对手。前世他斗赢了所有人，最终坐上了那把龙椅。

可他怕未知。

而他现在面对的，恰恰是未知。

城东，辰亲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还在收拾。内务府拨了前朝一座旧府邸，宅子大是够大，只是年久失修，到处都在翻新。周振楠暂住在东跨院，其余地方还在刷漆铺砖。

何九进来时，周振楠正站在廊下，看工匠修缮正堂的匾额。

"王爷，八爷那边有动静了。"

"嗯。"

"九阿哥今天去了八贝勒府，待了两个时辰。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去了。"

"意料之中。"周振楠转过身，神色平静，"他们一定会商量怎么对付我。"

何九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四阿哥今日派苏培盛出府，四处打听平阳郡主的事。"

周振楠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让他查。"他语气淡然，"宜修这一年做的事，没有一件经不起查。"

"可是……"

"可是他查不出真正的东西。"周振楠接过何九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他只能查到宜修是皇上破格封的郡主，入宫对弈数次，与我来往密切。这些事，康熙都知道。"

何九松了口气，又问："王爷，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入朝之后——"

"不做什么。"周振楠放下茶盏，"入朝之后，旁听、散朝、回家。不结交，不表态，不站队。"

"就这样？"

"就这样。"周振楠看向远处，目光深远，"宜修说过，我的位置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谁先急，谁先输。"

何九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王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入宫。"

周振楠一顿。

"何事？"

"来人只说，皇上要见辰亲王，在乾清宫。"

周振楠沉默片刻，理了理衣袍，抬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何九说了一句话：

"派人去郡主府，告诉宜修——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