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

周振楠入宫时，天还没大亮。

晨雾薄薄地笼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乾清宫的飞檐像浮在云里。他走在汉白玉甬道上，每一步都踏得稳，心跳却比平日快了半拍。

梁九功在殿门外候着，见了他便躬身引路，一路无话。

殿内很安静。康熙坐在御案后，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面色看不出喜怒。

"臣周振楠，叩见皇上。"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起来。"康熙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睡，"坐。"

周振楠在下首坐定，没有主动开口。

康熙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窗棂间落进来，照在这年轻人脸上——眉目端正，目光沉稳，脊背挺得笔直，既不拘谨，也不张扬。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情景。去年冬天，也是在这间殿里，他让人把周振楠带进来，隔着帘子看了许久。那时候他想，这孩子的眉眼，怎么越看越像佟佳。

像他母亲。

"朕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

"是。"

"你在民间这些年，过得如何？"

周振楠没有卖惨，也没有粉饰："幼时颠沛，后被一户人家收养，读了些书，学了些谋生的本事。谈不上好，也谈不上苦。"

"读了什么书？"

"四书五经，史记通鉴，也读过些农桑水利的杂书。"

康熙微微挑眉："农桑水利？"

"养父家在江南，靠田地为生。水利不通则农田荒废，臣在乡间时见过不少因水患流离的百姓。"

他说得平静，没有刻意显示悲悯，可字里行间是对民生的真切了解。康熙听得出来——这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泥里走过来的。

"朕再问你，"康熙忽然收了话头，语气变了，"朝中如今这局面，你怎么看？"

这是试探。周振楠心里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臣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臣……确实不知。"周振楠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入朝不过数月，所知甚少，不敢信口雌黄。只是臣有一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百姓不关心谁坐龙椅，只关心今年粮食能不能吃饱、赋税会不会加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让百姓吃饱穿暖，百姓就认谁。"

殿内安静了很久。

康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登基不久，也是这般想着天下百姓，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后来坐久了龙椅，想的事情越来越多，百姓反倒排到了后面。

"你叫振楠。"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

"是谁给你取的？"

"养父。"周振楠顿了一下，"他说，楠木坚贞，愿我此生不被风霜折弯。"

康熙的手微微一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些湿润的东西。

"朕的皇额娘，佟佳氏……"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的梓宫里，放着一截楠木。那是她生前最爱的木材，她说楠木不腐，千年不朽。"

周振楠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内沉默如山。

许久，康熙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周振楠面前。

周振楠想站起来，被康熙按住了肩膀。

"别动。"

康熙看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眉形、鼻梁、下颌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越看越像，越看越心酸。

"你长得像你额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像她。"

周振楠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张了张口，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皇——"

"叫阿玛。"康熙的声音也在颤，"私下里，叫阿玛。"

周振楠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

"儿臣……回来了。"

这一跪，跪了二十年的离散，跪了佟佳皇后未竟的遗愿，跪了一个帝王半生不敢触碰的柔软。

康熙弯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起来。

父子对视。

谁都没有再说话。

---

消息传到郡主府时，已是午后。

宜修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孟氏坐在对面剥莲子，时不时看她一眼。

"修儿，你怎么不吃东西？"

"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怎么吃。"孟氏放下莲子，眉头微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宜修刚要摇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碧桐快步走过来，面色微红，压低声音道："主子，宫里来消息了。周公子……与皇上相认了。封了辰亲王。"

棋子从宜修指间滑落，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怔了一瞬，然后缓缓笑了。

"娘，"她抬头看孟氏，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我有点事，晚些再陪你。"

她起身走进内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她等了太久，从前世等到今生，终于等到这一刻——周振楠不再是流落民间的孤儿，他有了身份，有了归处，有了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轻声自语：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