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回京的消息,半个京城都用不了一天便知道了。
翌日他入宫复命,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康熙坐在御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雍州两年的政绩。胤禛答得沉稳利落,条理分明,不邀功,不诉苦。
康熙听完后,说了句"尚可",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尚可。
胤禛走出乾清宫时,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前世他回京复命时,康熙也是这般冷淡——彼时他以为是父皇不在意,后来才明白,冷淡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用你,也不废你,把你晾着,看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可今生,他多了一样前世没有的东西。
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牌。
回到四贝勒府——说是府,不过是一座三进的宅子,比不得八阿哥的府邸气派,连五阿哥的都比他强。两年不在,府里倒也打理得齐整,只是人少了些,冷清了些。
刚进正堂,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
"四爷回来了!"
李氏,他府里的侧福晋。前世她是后宫的齐妃,弘时的生母,一辈子唯唯诺诺,没什么大出息,却胜在忠心。今生她仍是侧福晋,模样没变,眼角添了些细纹,见了他就红了眼眶。
"四爷瘦了好多……"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堂中。
年氏不在。
他注意到了,却没问。前世年氏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年羹尧的妹妹,温柔小意,可惜身子骨弱,早早就去了。今生他对年氏的感情很复杂——前世宠她是真心,可后来年羹尧事败,他也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府里一切安好?"他随口问。
"都好,都好。"李氏忙道,"就是年妹妹前几日偶感风寒,在房里歇着呢,说改日再来给四爷请安。"
"嗯,让她好好养着。"
胤禛进了内院,换了一身衣裳,坐在书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苏培盛端了茶进来,轻声道:"四爷,朝中几位大人的帖子已经送来了,问四爷何时方便一叙。"
胤禛拿过帖子翻了两页,随手搁下。
全是试探。两年不在,他的人脉早已散了大半,如今这些人不过是来探他的底——四阿哥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值不值得继续押注?
他得让他们看到一个答案。但不是现在。
"帖子先收着,一个也不见。"胤禛端起茶盏,"过几日再说。"
苏培盛应了,正要退下,忽听胤禛又问了一句:"朝堂上如今是什么格局?"
苏培盛斟酌着措辞:"回四爷,太子殿下近来……圣眷渐衰。八爷党的势力比两年前大了不少,九爷、十爷、十四爷都与八爷走得极近。三爷闭门修书,大爷外放未归。朝中大事,多半绕不过八爷。"
胤禛沉默。
这和他前世记忆里的格局差不了太多。太子势弱,八爷坐大,其余人各怀心思。可有一个变数是他前世没有的——
辰亲王
"那个辰亲王,"他斟酌着开口,"你可知是什么来路?"
苏培盛摇头:"四爷,这个奴才着实不太清楚。辰亲王是去年才出现的,据说是佟佳皇后的嫡次子,幼时流落民间,去年才被皇上寻回。封了亲王,却极少露面,朝中对他所知甚少。只听说……与平阳郡主交好。"
宜修。
又是宜修。
胤禛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幽深。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嫡皇子,一个突然封郡主的庶女,两个人偏偏交好——这里头一定有文章。
他得亲眼看看。
三日后,四阿哥回京接风宴。
按规矩,皇子回京,内务府要在畅春园设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亲贵出席,名为接风,实则是一次重新排位的暗战。
胤禛到时,宴上已来了大半人。
八阿哥胤禩端坐在左侧上首,面带微笑,与身旁的九阿哥低声说笑,一身鹤青色蟒袍衬得他风度翩翩,浑身散发着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旁边十阿哥大大咧咧地剥着果子吃,十四阿哥则目光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太子胤礽坐在右侧主位,面色微沉,手里端着酒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颓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三阿哥胤祉坐在角落,手边放着一卷书,对周遭的热闹毫无兴趣。
而那个辰亲王——
胤禛的目光落在末席一个安静的年轻人身上。
周振楠。
他穿一身墨色蟒袍,腰间系一枚白玉佩,坐姿端正,神色从容,既不与旁人攀谈,也不显得孤僻。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玉,不争光,不抢亮,但你知道它在。
胤禛前世从未见过此人。他是新变数,也是最大的不确定。
"四哥!"八阿哥胤禩看见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坐这边。"
胤禛被引到靠近八阿哥的位子,席间觥筹交错,看似其乐融融。八阿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太子不行了,朝局要变,咱们兄弟该齐心。
胤禛笑着应了,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内监高声唱报:"平阳郡主到——"
满堂一静。
宜修走进来时,胤禛正端着酒盏,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见过宜修许多次。前世她是他的侧福晋,低眉顺眼,从不敢在他面前抬头。后来她成了皇后——那是他死后的事了,他没能亲眼看见。
可眼前这个宜修,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她穿一件藕荷色宫装,发间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首饰。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目光清亮——像一柄被细细打磨过的匕首,藏在素色鞘中,不显锋芒,却让人本能地不敢轻忽。
她向太子行了礼,又朝各处阿哥颔首致意,姿态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走到辰亲王面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微微点头,继续前行。
胤禛注意到了。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惧怕,不是回避,是一种……默契。
他放下酒盏,目光追随宜修的身影,看她落座,看她与身旁的八福晋寒暄,看她在觥筹交错中应对自如——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疏离。
前世那个低眉顺眼的宜修,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或者说,她一直是这样,只是他从未看过?
"四哥?"八阿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四哥在看什么?"
胤禛收回目光,笑了笑:"许久未回京,看什么都新鲜。"
八阿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追问。
宴散时,暮色四合。
宜修站在畅春园门外等马车,秋风拂过她的衣角。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远处灯火阑珊处——辰亲王的马车已经远去了,他没有等她,也没有回头。
这是他们约好的。人前不过从,私下不相见。
"郡主。"碧桐轻声提醒,"马车来了。"
宜修收回目光,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郡主。"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胤禛站在三步之外,月光下,他的面容清隽,目光沉沉。他穿着那身暗红色蟒袍,比前世她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幽深的、审视的、带着某种她读不透的情绪——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用了半辈子来读这双眼睛,最后读到的只有失望。
"四阿哥。"宜修微微欠身,语气淡如秋水,"有何吩咐?"
胤禛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四阿哥",不是"四爷",更不是"四郎"。她的语气里没有恭维,没有亲近,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大清的皇子,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胤禛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忽然堵在喉间,最终只说了一句,"久仰郡主之名,今日终于得见。"
宜修淡淡一笑:"四阿哥客气了。"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胤禛看见她垂下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夜风灌入衣襟,凉意沁骨。
她说"四阿哥"。
可他分明在她的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