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胤禛到京郊驿站时，天色已暗。

驿站官员早早迎出来，跪了一地。胤禛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沉——按制，四阿哥回京用不着这么大阵仗，除非有人刻意安排。

果然，刚进驿站正堂，便见一人含笑而立。

"四哥一路辛苦。"

九阿哥胤禟。

他穿一身石青色常服，手里捏着把折扇，笑得温文尔雅，仿佛只是在路边偶遇兄长，顺道来接一程。

胤禛心中警铃大作。

前世他对胤禟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此人最擅长在笑脸之下递刀子，八爷党的钱袋子，替八阿哥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如今主动来"接风"，绝非叙兄弟之情。

"九弟怎么来了？"胤禛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意外，"不必这般客气。"

"哪里是客气。"胤禟收了扇子，亲热地走上前来，低声道，"八哥惦记四哥，特意让我来迎一迎。说四哥在雍州两年，不知京中变了不少，怕四哥一回来摸不着门路。"

这话说得漂亮，内里的意思却再直白不过——你走了两年，京城早不是你的地盘了，不如跟八爷走。

胤禛笑了笑，不接这话茬，只道："多谢八哥挂念。京中变化大吗？我倒也想听听。"

胤禟果然顺着话头往下说，从朝中人事变动到最近几桩大案，事无巨细，说了一个多时辰。胤禛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两句，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他心里清楚，胤禟说的每一条消息都经过了筛选——哪些该让他知道，哪些不该，八爷党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试探，也是招揽。

若他表现出焦虑急切，便说明他有争储之心，八爷党便有了防备的方向；若他表现出感激依附，便正中下怀，从此成了八爷党的附庸。

所以他什么都不表露，只像一个被发配两年终于回家的皇子，对京中局势两眼一抹黑，既无害也无用。

送走胤禟后，苏培盛端了热茶进来，低声问："四爷，九爷的话……"

"一句也别信。"胤禛端起茶盏，目光冷下来，"但他今晚来，说明八哥已经开始布局了。我回来的时机，他们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问："平阳郡主，你可打听到什么？"

苏培盛一怔，回道："回四爷，打听了。乌拉那拉氏的庶女，费杨谷的次女，母亲是妾室孟氏，去年被皇上封了郡主。据说颇得圣心，皇上屡次召她入宫对弈。至于为何封郡主……坊间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她救过驾，也有人说是皇上看她聪慧，破格恩赏。"

胤禛沉默了。

宜修。乌拉那拉宜修。

前世她是他府里的侧福晋，他从未给过她一个正眼。今生她却成了郡主，站在了比他更高的地方。

命运果真不同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明日回京，先不忙入宫。我想先……见见故人。"

苏培盛应了一声，并未多问。

翌日清晨，平阳郡主府。

宜修起得早。

孟氏说是入了秋该补补，一早便在灶房盯着丫鬟炖燕窝。宜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随即敛了笑意，转身回了内室。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要入宫请安。

梳妆时，贴身丫鬟碧桐捧了两支簪子来选——一支白玉兰花簪，一支赤金衔珠凤尾簪。碧桐笑着道："主子今日入宫，该戴风光些的。"

宜修看了看，伸手拿了白玉兰那支。

碧桐有些意外："主子？"

"太扎眼了。"宜修对着铜镜将簪子别入发间，动作不紧不慢，"皇上是召我去说话，不是让我去炫耀的。戴着凤尾簪进去，只怕他看的不是我，是簪子。"

碧桐若有所悟，不敢再多言。

宜修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神色淡然。她今日的装扮恰到好处——不寒酸，也不招摇，一个十五岁郡主该有的体面，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进宫的路她已走了许多回，宫门口的侍卫见是她，例行通报后便放了行。

乾清宫。

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搁了朱笔，靠向椅背："来了？坐。"

宜修行了礼，在下手坐定，并不主动开口。她早就摸清了康熙的习惯——他若想说什么，自然会开口；他若沉默，你便陪他沉默便是。

果然，康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今日倒沉得住气。"

"皇上想问什么，宜修等着便是。"

康熙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朕听说，四阿哥昨夜到京郊驿站了。"

宜修微怔，随即恢复如常。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她本以为康熙会比旁人晚一日才知道，毕竟胤禛尚未入宫复命。可转念一想，京城里有什么事能瞒过这位帝王？

"四阿哥回京，是好事。"宜修答得滴水不漏。

"哦？"康熙饶有兴味地看她，"好在何处？"

"雍州历练两年，四阿哥想必长进不少。皇上的皇子们多一个能干的，于朝堂是福。"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却也什么都没说。康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越来越滑头了。"

宜修低头，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康熙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旁的事——秋猎的安排、几位阿哥最近的功课、宫中妃嫔的琐事。他像是随口闲聊，可宜修知道，每一个话题都是试探。他在观察她对朝局的了解程度、对各方的态度倾向、以及她身后是否有人指授。

她一一对答，既不表现得太精明，也不装得太愚钝。

末了，康熙忽然道："朕听说你外祖家那边，近来不太安分？"

宜修心中一凛，面上不显。

朱陶氏。费杨谷府里那位正妻，她的嫡母，柔则的生母。自从她被封郡主之后，朱陶氏屡次派人来求见，她一概推了。想不到这 woman 竟闹到了康熙耳朵里。

"外祖家的事，宜修不太清楚。"她语气平淡，"自爹娘和离后，宜修随母亲住，与费杨谷府上往来不多。"

康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宜修告退出宫时，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直到走出乾清宫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碧桐迎上来："主子？"

"回府。"宜修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闭目靠向车壁，"让阿诺去给辰亲王递个话——今晚老地方。"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周振楠到时，宜修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卸了郡主的气派，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可她抬眼看过来时，那双眸子里的光，比满头珠翠时还要亮。

"怎么选了这里？"周振楠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窗外熙攘的街市，皱眉道，"太吵了。"

"吵才好。"宜修给他倒茶，"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容易让人盯梢。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反倒不显眼。"

周振楠接过茶盏，没喝，只看着她："今日入宫，皇上问了什么？"

"问了不少。"宜修将康熙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他提到胤禛回京了，还问了我外祖家的事。"

"朱陶氏？"周振楠的语气冷了冷。

"嗯。"宜修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她闹不出什么花样，只是烦人。倒是胤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振楠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想等他回京后再与皇上相认，可如今看来，不必急。"

"为什么？"

"因为胤禛回来了，八爷党一定会有动作。朝局越乱，皇上越需要一个不站队的人。"他看向宜修，"我不争，不站，不表态，反而最安全。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皇上自然会想起我。"

宜修端着茶盏，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想得通透。"

"不是我想得通透。"周振楠低声道，"是你教我的。"

宜修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耳尖微微发红。

"那你呢？"周振楠忽然问，"朱陶氏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管她。"宜修的语气淡下来，"她若是聪明，就该安安分分待在费杨谷府里。她若是不聪明……"她顿了顿，"那也怪不得我。"

周振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覆上她搁在桌上的手指。

宜修没有抽开。

窗外市声喧嚣，茶楼里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到二楼角落里，一对年轻人十指相扣，安静地坐了很久。

良久，宜修轻声道："胤禛回京了，八爷党会动，太子那边也不会安分。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什么都不要做。"

"我知道。"

"不是'不要做'，是'不必做'。"宜修偏头看他，目光认真，"你的位置，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谁先动了，谁就是靶子。"

周振楠回望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心疼："你才十五岁，操的心比朝中大臣还多。"

"谁让我摊上了这些事呢。"宜修缩了缩手指，却没抽开，"不过有你在，倒也不算太难。"

周振楠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手心的温度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