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可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他隐隐觉得，答案就在明天，而明天的到来是不可阻挡的。在明天到来之前，他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陪她看最后一场雪。

“七海，”他说，“我想听你说说你自己。不是关于那口井，不是关于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就是你。”

七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手指在廊下的木板上划着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

“我啊，”她想了想，“我以前是田径部的。”

“田径？”

“嗯，跑得不快，但耐力还可以。学校每年冬天都有长跑比赛，我拿过第三名。”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变得生动了一些，像是某种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照到了一缕阳光，“我不喜欢吃青椒，但是很喜欢吃草莓。夏天的时候会把草莓放进冰箱里冻硬了再吃，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在吃草莓味的冰棍。我有一本很厚的日记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我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写，写到……”

她停住了。

“写到什么时候？”晋太郎问。

七海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晋太郎没有追问，因为他大概猜到那本日记停在了哪一年。

“你呢？”七海反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记得了。”晋太郎说。

“那就编一个。”

“编？”

“嗯，既然想不起来，就编一个你想要的过去。”七海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点调皮的光，“比如说，你可以说你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寿司师傅，手艺好到东京银座的大老板都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或者说你是个小说家，写了很多很多书，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献给七海’。”

晋太郎被她逗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那我选小说家吧，”他说，“听起来比较帅。”

“好啊，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小说家晋太郎了。”七海伸出手，做了一个握手的姿势，“请多关照。”

晋太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凉，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就像在大雪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小屋，虽然屋子不大也不豪华，但足够挡风遮雪，足够让他坐下来喘一口气。

他们在廊下坐了一整天。

雪一直下，远处的山、树、鸟居、房屋，所有的轮廓都在白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抹去。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是七海在说，晋太郎在听。她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从小学说到中学，从喜欢的食物说到讨厌的天气，从第一次养猫说到最后一次看见彩虹。她的记忆似乎也停留在了某一天，在那一天之后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依稀可辨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意思。

晋太郎在她说的时候，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很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里的倒影——一个学校的走廊，一片樱花落在课桌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踩过雨后的水洼，一个女孩回头的瞬间后是春天，”七海说，“但你看不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