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有什么别的?”
蒋弥弥被噎住了。她总不能说“我想你对我有别的意思”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濑尿虾,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咬某个人的头。
乌鸦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丝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连八百岁的魔女都没有捕捉到。
他已经开始下套了。而她还浑然不觉。
套的精髓在于,让被套的人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
那晚之后,日子像旺角街头的人流一样,看似嘈杂无序,实则自有其运转的规律。乌鸦每天早上出门处理堂口的事务,蒋弥弥在公寓里翻看他书架上的书——他居然有书架,而且上面的书不是摆设,每一本都有翻过的痕迹。《三国演义》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孙子兵法》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写得不太好看但笔锋很硬,跟他这个人一样。还有几本法律入门和商业管理的书,明显是这两年才添的。
一个黑帮堂主,业余时间读法律书。蒋弥弥觉得这事要是说出去都没人信,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下午乌鸦回来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那本《孙子兵法》。“这个好看吗?”她举了举手里的书。
“还行。”乌鸦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读到哪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一章不用读了。你已经做到了。”
蒋弥弥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乌鸦从她手里把书抽走,翻到另一页,念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意思是真正会打仗的人,永远让自己处于主动地位,让对手处于被动地位。”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抬眼看她,“你现在就挺主动的。”
蒋弥弥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不对,这不是夸她。这是——她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因为乌鸦已经站起来往浴室走了,留给她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
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时间就这样在不咸不淡的日常中又流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乌鸦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吃的,带她去了庙街、女人街、深水埗的电子市场,每次出门都让她走在靠里的那一侧,过马路的时候手会虚虚地护在她背后,从不碰到她,但护得严严实实。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发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让香菜出现在她的碗里。她随口提了一句某个牌子的奶茶好喝,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六杯,够她喝一周。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甚至从来没有用眼神或语气暗示过“我对你做了这些你该感激我”。他只是在做,不声不响地做,做完之后该凶还是凶,该甩脸还是甩脸。
蒋弥弥知道自己正在沦陷。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沦陷的过程,像一个人站在流沙坑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却没有办法也不想爬出来。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乌鸦带她去吃自助餐。不是大排档,是尖沙咀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旋转餐厅。订的是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蒋弥弥穿着那天在时代广场买的黑色连衣裙,踩着同样是乌鸦挑的低跟凉鞋,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偷偷掉包了身份的公主。蒋弥弥切着牛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乌鸦端着红酒杯,看着窗外的维港夜景,“就是忽然想带你来。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带你正经吃过一顿饭。上次大排档不算。”
蒋弥弥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追我?”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乌鸦转过来,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躲闪。那双眼睛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维港的点点灯火和她自己的倒影。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在问你。”
“那你觉得,”乌鸦歪了歪头,嘴角那个气人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一个男人给你买衣服、给你配钥匙、记得你不吃香菜、冰箱里永远有你爱喝的奶茶、带你来旋转餐厅看夜景——你觉得他是在干什么?”
蒋弥弥的脸颊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升温。“……做慈善?”
乌鸦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到为止的笑,也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一个真正被逗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眉眼弯下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融化,露出底下一个鲜活的、温暖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人。
“对,”他说,笑声还没完全收住,“我在做慈善。专门救助从天上掉下来的贫困魔女。”
蒋弥弥把餐巾揉成一团扔在他脸上。
他接住餐巾,笑声还没停,眼神却慢慢地变了。那种笑意在眼底深处转化成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像维港夜色下的海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蒋弥弥,”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我这辈子没追过女人。不知道怎么追,也不太会说话。但我可以慢慢学。”
蒋弥弥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震颤。她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比你大八百多岁。”
“看出来了。”乌鸦面不改色,“保养得不错。”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乌鸦收起笑容,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年龄不是问题。物种不是问题。你是魔女也好,是仙女也好,是普通人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一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乌鸦伸出手,隔着餐桌,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手依然是粗糙的,掌心和指节布满硬硬的茧,力道却轻柔得不像是一个能单手掐死人的人,“你是蒋弥弥。剩下的不重要。”
旋转餐厅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新的曲子,温柔的旋律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空间。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渡轮缓缓驶过海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蒋弥弥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酸,是一种被珍惜的感觉涌上心头的酸。
她活了八百年,被人敬畏过、崇拜过、宠爱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惜过。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微妙的、暧昧的、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的沉默。乌鸦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蒋弥弥站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手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乌鸦。”她叫他。
“嗯。”
“如果我哪天要回魔界——”
“那就回去。”乌鸦直起腰,看着她。他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声音很稳,“回去把你要处理的事处理完,把该打的仗打完。然后……”
“然后?”
“然后我会在这里。”他说,“旺角,堂口,三楼。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个地方都有人给你开门。”
蒋弥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的魔力被压制了,但她觉得此刻身体里涌动的能量比任何法术都要汹涌。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嘴唇印在他的脸颊上。
不是嘴,是脸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短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根烧得像着了火,转身用快得几乎像是在逃跑的速度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乌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最终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傻得离谱的笑容。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蒋弥弥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床单上。蒋弥弥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听到开门的声音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她的长发散在背后,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乌鸦走到她身后,站定。
“刚才那个不算。”他说。
蒋弥弥转过头,正要问“什么不算”,就被他俯身吻住了。一个真正的吻。不同于她刚才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而是带着烟草味和威士忌余韵的、滚烫而强势的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捧住她的后脑,力道很稳,不容退却。呼吸交错间,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像深冬月光落在雪地上的气息,而这股气息此刻正在为他变得温暖而紊乱。
蒋弥弥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烟花。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感受到布料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和滚烫的体温。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得像是正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交叠的身影上投下平行的光影条纹。远处的渡轮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像一声从维港深处传来的叹息。
等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蒋弥弥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睫湿漉漉的,脸颊红得像庙街夜市里熟透的苹果。乌鸦的呼吸也有些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嘴角挂着一抹餍足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这才算。”他说,声音沙哑低沉。
蒋弥弥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隔着衬衫的布料,她听见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又快又重。原来他也会紧张。这个认知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窗外的霓虹灯熄了一盏,屋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乌鸦。”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这是在欺负我魔力被封印。”
“对。”他的胸膛震动了一下,那是一声低沉的笑,“你现在打不过我,叫破喉咙也没用。”
蒋弥弥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但咬得很精准,刚好让他闷哼一声又不好发作。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仰起脸,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嘴唇微微翘着,带着刚才被吻过之后还没消退的红润。
他没有忍住,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柔,但更漫长。像是一场拉锯战,谁都不想先退让,谁都在等对方先投降。最后投降的是窗外的月亮,它躲进云层里,把整个房间交给了黑暗和交错的呼吸。
深夜的某个时刻,蒋弥弥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她半睁开眼,看见乌鸦正侧着身,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头发。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怎么不睡?”她的声音带着困意,黏黏糊糊的。
“睡过了。”他说,“又醒了。”
“醒了就发呆?”
“不是发呆。”他的手指从她的发梢移到了她的眉骨,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描过去,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描一幅画,“在看你是不是真的。”
蒋弥弥弯起眼睛笑了。她伸手捏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交叉。
“是真的。”她说,“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窗外旺角的霓虹灯在凌晨时分次第熄灭,天边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灰蓝色。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他们都没有松开手。
远处太平山顶的方向,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