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弥弥在乌鸦的公寓里住了三天之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开始习惯他了。
不是那种“这个人还不错”的好感,而是一种渗透进日常生活每一个缝隙的、润物无声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生根发芽的习惯。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把早餐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好,习惯了他半夜回来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习惯了沙发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这种习惯很危险。
她在魔界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仙魔妖鬼,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觉。她娘亲曲默说过,习惯是感情的开始,而感情是魔族最致命的弱点。当年她娘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严肃,但她爹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所以你娘亲现在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我”,然后被曲默一袖子抽飞了三丈远。
当时她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这不过是爹娘之间的打情骂俏。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第四天早上,蒋弥弥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竖起耳朵听门外有没有乌鸦的脚步声。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楼下茶餐厅买的,味道很好,米粒熬得软烂,皮蛋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处。乌鸦自己从来不吃这个,他每天早上都是咖啡加烟,活得像个不需要新陈代谢的怪物。但他每天都给她买不同的早餐,皮蛋瘦肉粥、叉烧包、肠粉、菠萝油,四天不重样。
“他只是怕你饿死在屋里给他添麻烦。”蒋弥弥对着粥自言自语,“对,就是这样。他嫌麻烦,才不是关心你。”
“……你在跟粥说话?”
蒋弥弥差点把碗打翻。
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显然是刚洗完澡。他歪着头看她,表情介于好笑和困惑之间。
“我——”蒋弥弥的脸腾地红了,“我在……念咒语。魔界的习惯,吃饭之前要念祝福咒。”
“哦。”乌鸦点头,走过来从她面前的盘子里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念完了吗?念完了赶紧吃,吃完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衣服。”乌鸦靠在餐桌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上那件白T恤——那是阿泰买的几套衣服之一,尺寸倒是合适,但款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阿泰那个直男审美买的衣服跟制服一样,你穿着像茶餐厅的服务员。”
蒋弥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有点像。
“你要带我去逛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逛街。”乌鸦纠正,“是买东西。有区别。逛街是漫无目的地闲晃,买东西是直奔主题,买完就走。”
“好。”蒋弥弥弯起眼睛笑了,“买东西。”
一个小时后,蒋弥弥发现自己上当了。
铜锣湾时代广场的女装层,乌鸦走在前面,步速比他在旺角街头砍人的时候只慢了那么一点点。蒋弥弥跟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看清橱窗里的模特穿的是什么,就被他拽进了第一家店。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乌鸦从货架上抽出三件连衣裙,塞进她怀里,“去试。”
蒋弥弥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第一件是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她穿上之后拉帘子出来,乌鸦靠在墙上,上下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太老气。下一件。”第二件是酒红色的V领针织裙,乌鸦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依然摇头:“太露。下一件。”第三件是黑色的短款连衣裙,领口系带,裙摆在膝盖上面一寸。蒋弥弥换上之后还没来得及照镜子,就看见乌鸦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眉头依然是微微皱着的那副臭脸,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件多了一秒半。对乌鸦来说,一秒半的停顿已经是一种失态。
“这件还行。”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转身去结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蒋弥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娘亲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夸你还行的时候,就是已经在心里把你从头到脚夸了一百遍了,只是嘴硬不说。”
她爹当时在旁边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
接下来两个小时,乌鸦用同样的方式扫荡了四家店。连衣裙、半身裙、衬衫、外套、鞋子,每一样都是他挑的,她负责试,他负责打分。评分标准只有四个等级——“不行”、“还行”、“这件可以”、“就这件”。蒋弥弥注意到,“还行”以上的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穿上之后他的目光会多停一秒钟,然后飞速移开。
这个男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他不知道,八百岁的魔女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凡人的小心思,跟看透明的一样。
“你好像很会挑女装。”蒋弥弥在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以前给女人买过。”乌鸦淡淡地说。
蒋弥弥的脚步顿了一下。一种奇怪的、酸溜溜的感觉从胃里冒上来,像是不小心喝了一口过期的柠檬汁。她迅速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是她在凡间的归宿,她有责任保护他,所以对他的社交关系保持关注是正常的。
对,就是这样。
“什么样的女人?”她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乌鸦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非常非常淡的弧度——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蒋弥弥看出来了。他在笑。他在憋笑。
“我妈。”他说,“十年前给她买过一件大衣,她嫌颜色太艳,骂了我三天。”
蒋弥弥愣了一秒,然后脸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烧了起来。她被骗了。这个混蛋故意说了半句话引诱她想歪,然后等着看她反应。更可恨的是,他成功了。
“乌鸦!”她咬牙切齿。
乌鸦已经拎着购物袋大步走到了前面,肩头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花臂。这样一个走在铜锣湾街头会让人自动让路的狠角色,此刻却像一个刚捉弄了喜欢女生的中学生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幼稚的得意。
蒋弥弥站在原地,捂着发烫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敲警钟。
完了。蒋弥弥,你完了。
当天晚上,乌鸦给她配了一把钥匙。
银色的钥匙,串在一个黑色的皮质钥匙扣上,扣子上印着旺角堂口的logo——一只展翅的乌鸦。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在交接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大门的钥匙。麻将馆晚上十二点关门,关了之后要用钥匙才能进来。侧门有一条楼梯直通三楼,不经过堂口的办公室。你以后回来晚了就从侧门走,不用跟一楼的人打招呼。”
蒋弥弥拿起钥匙,钥匙扣的皮质很好,摸上去温润柔软。她看着那只展翅的乌鸦,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你堂口的logo?”
“嗯。”乌鸦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以前坤叔的logo是一条龙。我接手之后换的。乌鸦嘛,黑到底,吉利。”
“乌鸦在凡间的寓意可不吉利。”
“那是凡人不懂。”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她,“乌鸦一辈子只有一个配偶,认定了就不会换。”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淡蓝色的,带着烟草特有的苦涩香气。蒋弥弥握着钥匙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告诉自己他说这句话只是在介绍乌鸦这种动物的习性,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心跳的频率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好几拍。
“那你还挺会选logo的。”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乌鸦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又浮起那个气人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乌鸦带她去了大排档。
不是那种高档餐厅,就是旺角街头最普通的大排档,折叠桌塑料椅,一次性筷子和缺了角的碗,灶台摆在路边,火光冲天,油烟滚滚。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噪音。她看见乌鸦走过来,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哎哟,乌鸦仔!好久不见你来了!还是老规矩?牛腩煲加炒蟹?”
“嗯。”乌鸦拉开一张塑料椅坐下,“加一份椒盐濑尿虾。”
“濑尿虾?你以前不是不吃这个吗?”
“有人吃。”乌鸦朝蒋弥弥努了努下巴。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蒋弥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嘴巴咧到了耳根:“哦——乌鸦仔带女朋友来啦!哎呀你个死仔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蒋弥弥正要开口解释,乌鸦已经面无表情地抢了先:“老板娘,你的牛腩要糊了。”
老板娘骂了一声跑回去翻锅,蒋弥弥在乌鸦对面坐下,小声说:“你刚才怎么不否认?”
“否认什么?”
“她说我是你女朋友。”
“否认了也没用。她那个大嘴巴,今晚这条街的人都会知道。你越否认她越起劲。”乌鸦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动作很随意,“再说了,你在道上已经有了名号了。”
“什么名号?”
“乌鸦的女人。”乌鸦夹了一筷子牛腩放进嘴里,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一样平常的事,“上次你在巷子里被我接着,我那几个兄弟出去没管住嘴。现在全旺角都知道东星乌鸦身边有个女人,从天而降的那种。”
蒋弥弥沉默了。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被人贴标签这种事,在魔界的时候她最反感,谁敢说“蒋弥弥是谁谁的谁”她能把人打到三天不敢坐凳子。但此刻,听到“乌鸦的女人”这四个字从乌鸦嘴里说出来,她居然不觉得讨厌。
这才是最可怕的。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牛腩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浓郁得能挂住筷子。炒蟹的壳被拍裂了,蒜蓉和辣椒裹满了蟹肉,一口咬下去鲜辣滚烫。椒盐濑尿虾是最后上的,外壳炸得酥脆,撒了椒盐和炸蒜,蒋弥弥咬了一口就被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一只。
“慢点吃。”乌鸦把一杯冻柠茶推到她面前,“没人跟你抢。”
蒋弥弥喝了一口柠茶,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辣味。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乌鸦——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快,很有效率,不挑食也不浪费,每一口都咀嚼得干干净净。这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做什么都直奔主题,从不拖泥带水。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记得给她买皮蛋瘦肉粥,会给她的试衣打分,会在她被烫到的时候把冻柠茶推到她面前,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乌鸦,”她放下筷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乌鸦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大排档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一层更厚的冷静压住了。
“你觉得我对你好?”他反问。
“还行吧。”
“‘还行’。”乌鸦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知道我这个人做事的原则是什么吗?”
“什么?”
“欠我的,十倍奉还。欠别人的,十倍还清。”他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转动着杯口,“两年前你帮我处理了怨灵的事,又在笑面虎面前保了我一回。我欠你两个人情。所以现在的吃穿住用,算利息。本金还没开始还。”
蒋弥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逻辑自洽到无懈可击。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总觉得他这番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所以你就是觉得欠我人情?”她问。
“嗯。”
“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