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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心尖宠8

轮回在古惑仔

蒋弥弥被乌鸦拽着走出小巷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他的三个手下。

  三个年轻男人,清一色黑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巷口像三堵墙。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的正在打电话,看见乌鸦走出来,立刻挂了电话迎上去:“乌鸦哥,跑掉的那两个追到了,阿杰已经带人过去——”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看见了乌鸦身后拽着的人。一个穿着古怪纱裙的年轻女人,裙摆上沾着血,长发散乱但面容精致得过分,正被他们家老大紧紧扣着手腕,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乌鸦的手抓得理所当然,那姑娘也没有半点要挣脱的意思。

  三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他们跟了乌鸦两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笑着把对手逼到倾家荡产,见过他单枪匹马闯进敌对堂口把对方坐馆从被窝里拎出来,见过他受了伤自己缝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从来没见过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在街上。

  “乌鸦哥,这位是……”板寸头试探着问。

  “嫂子。”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胖子身边的瘦高个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肉抖了抖。

  蒋弥弥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乌鸦。乌鸦的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扔了一句:“别乱叫。”然后拽着她继续往前走。但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这个细节被三个手下同时捕捉到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都闭得严严实实,但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能让乌鸦哥在砍人的时候扔了刀子去接的人,能让他亲自牵着走过两条街的人,这叫“别乱叫”?这不是嫂子是什么?

  “车呢?”乌鸦头也不回地问。

  板寸头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停在街口,黑色的那辆。”

  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街口的路灯下,车身擦得锃亮,连轮胎都刷得干干净净。蒋弥弥被乌鸦塞进后座的时候注意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座椅是真皮的,脚垫一尘不染,跟两年前他那辆副驾驶座上堆满烟盒和空啤酒罐的破车判若两车。

  乌鸦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板寸头坐进驾驶位,胖子和瘦高个识趣地上了后面那辆丰田。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入旺角深夜的车流中。

  蒋弥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凌晨的旺角依然灯火通明,霓虹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在街道两侧,红的绿的蓝的光从车窗上流过。沿街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光膀子的厨子掂着铁锅,火焰从灶口窜起老高,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进车窗。这跟她记忆中两年前离开时的旺角一模一样,但她知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过了两年,很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我家。”乌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你上次住的那个破公寓退了。我现在住在旺角堂口上面,三楼。”

  “堂口?就是上次你带我去见坤叔的那个地方?”

  乌鸦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堂口是坤叔的。现在是我的。坤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淡,“已经不在东星了。”

  蒋弥弥想起刚才在小巷里他说的那句话——坤叔去年从楼梯上摔下来再也没醒过来,当然,有人说是被人推的。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说今天天气真好还要平淡。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两年前那个虽然凶狠但还算坦荡直率的打手,如今已经学会把刀藏在笑容底下了。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栋三层的商业楼前停了下来。楼的外观翻修过,米白色外墙配深棕色窗框,一楼是关着卷帘门的麻将馆,二楼三楼亮着几盏灯。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看见乌鸦下车,立刻挺直了腰板喊“乌鸦哥”。

  乌鸦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蒋弥弥。她正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纱裙下摆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

  “阿泰。”乌鸦叫板寸头。

  “在,乌鸦哥。”

  “明天早上去置地广场,买几套女装,从里到外都要。尺码……”乌鸦上下打量了蒋弥弥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小号。”

  蒋弥弥低头看了看自己。“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号?”

  “长了眼睛。”

  乌鸦说完就迈步往楼里走。蒋弥弥提着裙子跟上去,经过阿泰身边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阿泰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嫂子”。乌鸦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再叫嫂子就滚去看麻将馆。”阿泰立刻闭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楼的格局跟蒋弥弥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以为一个黑帮堂主住的地方应该是金碧辉煌、大红大绿、墙上挂关公像、茶几上摆着烟酒和砍刀。但乌鸦这套公寓出乎意料地简洁干净——深灰色地板,白色墙壁,黑色皮沙发,玻璃茶几上只放了一套茶具和一个烟灰缸。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写了一个“静”字,笔锋凌厉,跟他这个人倒是有几分神似。

  “你这儿……”蒋弥弥环顾四周,“跟以前那个屋子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打手,现在是坐馆。”乌鸦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两杯威士忌,“打手住破公寓,坐馆住堂口。道上的规矩。”

  蒋弥弥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低头闻了闻,辛辣的酒精味冲得她皱了皱鼻子。她没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这两年,”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怎么过的?”

  乌鸦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手里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走过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一年,给笑面虎当了半年狗。”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坤叔把他提拔成了副堂主,压在所有人上面。笑面虎记恨你上次把他按在地上的事,又不能找你麻烦,就把气全撒在我身上。最脏最累的活全派给我,砍人冲第一个,分钱排最后一个。有三个月,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不是在砍人就是在准备去砍人的路上。”

  蒋弥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熬过来了。”乌鸦说,“半年后笑面虎在油麻地被人伏击,断了三根肋骨进医院,旺角堂口的副堂主位子空了出来。坤叔本来想从外面调人,但手下的人都推我上位。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最能打,跟着我最不容易死。”他晃了晃酒杯,冰块又响了一声,“打手的命不值钱,但打手也怕死。选一个能带他们活下来的老大,是本能。”

  “第二年呢?”

  “第二年,东星和洪兴在尖沙咀的摩擦升级了。以前两边虽然不对付,但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但蒋天生——你爹那个分身——恢复之后开始清理门户,把之前被怨灵渗透期间安插进来的钉子全拔了。洪兴内部乱了好几个月,东星趁虚而入抢了几条街。尖沙咀的仗打了一个月,我带了八十个兄弟守住了广东道,从街头打到街尾,打了整整三天。打完那场仗,龙头亲自点名,把我提进了五虎。”

  他说得很简略,像一份干巴巴的工作汇报。但蒋弥弥知道,这寥寥几句话底下埋着多少刀光剑影。八十个人守一条街,打三天,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尸体堆满人行道、血水流进下水道、活着的人踩着死去兄弟的血继续往前冲的三天。

  “眉骨上的疤,”她轻声说,“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乌鸦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眉骨,那道疤痕不深,但位置很险,再往下半寸就是眼睛。“一颗流弹擦过去的。不是枪,是土制的钢管炸弹碎片。对面的人把煤气罐改装成了炸弹从楼顶上往下扔,碎片飞了三层楼,还是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不过那个扔炸弹的没能活着下楼,我把整栋楼点了。”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那种东西蒋弥弥在魔界见过——在她娘亲曲默说起当年跟天界打仗的时候,在她爹蒋天生回忆某场惨烈战役的时候。那是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杀伐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不狰狞,不凶狠,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而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怕了?”乌鸦忽然问。

  蒋弥弥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那双眼睛里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很隐蔽,但她是魔界少主,从小到大察言观色是基本功,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害怕。怕她觉得他太狠,太脏,太不像两年前那个虽然脾气臭但还算纯粹的乌鸦。

  “你觉得我怕你?”蒋弥弥歪了歪头。

  “我杀了很多人。这两年。”乌鸦直白地说,目光没有躲闪,“不是打架砍伤的那种,是直接要命的那种。道上的规矩,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我选活。”

  “你知道我爹娘杀过多少人吗?”蒋弥弥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我爹当年带兵跟天界打仗的时候,一道命令下去,三千天兵灰飞烟灭。我娘亲更狠,她把对方将领的魂魄抽出来封在了一面镜子里,到现在还在魔宫地牢里挂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乌鸦面前,弯下腰,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凑得很近很近。

  “你是东星五虎还是金牌打手,对我来说没区别。我只知道,你是那个在我掉下来的时候扔了刀子来接住我的人。你是那个嘴上说着嫌弃但冰箱里永远有我一份吃的人。你是那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你是那个手在发抖还要护在我前面的人。”

  乌鸦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条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没发抖。”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抖了。在浅水湾,你拔枪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枪的后坐力。”

  “你还没开枪呢。”

  乌鸦不说话了。他把威士忌杯往茶几上一顿,站起来,绕过蒋弥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硬,肩膀很宽,脊背很直,但蒋弥弥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缝边上无意识地捏了捏——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两年前她就发现了。

  “你回来干什么?”乌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玻璃挡住了半边,“怨灵解决了,你爹的分身也醒了,你该回去当你的魔君继承人才对。又跑到凡间来,你那个魔界不要了?”

  蒋弥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旺角的夜景,高低错落的旧楼簇拥在一起,霓虹灯光把整个街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楼下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桌边喝着啤酒划拳,笑声穿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空间通道出了点问题,我的魔力被压制了。”她坦诚地说,“几乎用不出来。回魔界的话,得等我娘亲修复通道才行,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乌鸦转过头看她。他看着她那张在霓虹灯下依然白得发光的小脸,看着她头发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碎纸屑,看着她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和灰扑扑的鞋尖。

  然后他伸手,把她头发上那片碎纸屑摘了下来,动作很粗,力道却不重。

  “那就在这儿待着。”他说,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那副不耐烦的调调,“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你爹那个分身现在是洪兴的话事人,你去找他也不是不行,但他那边人多眼杂,比你在这边危险多了。”

  蒋弥弥眨了眨眼睛:“你这是在留我?”

  “我这是在跟你讲道理。”乌鸦面无表情,“住我的地方,吃我的饭,穿我的衣服,就得听我的。第一条规矩:不准用法术。虽然你说你现在魔力被压制,但谁知道你哪天又恢复了。第二条:不准乱跑。旺角这地头虽然是我的地盘,但想弄死我的人比庙街的摊位还多,你到处乱晃就是给我添麻烦。第三条:不准对任何人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是从魔界下来的,不是天上。”

  “差不多。”

  “差很多。”蒋弥弥认真地纠正。

  乌鸦翻了个白眼,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房,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是素净的浅灰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你睡这儿。浴室在走廊右转。”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明天阿泰会把衣服送过来。你自己收拾,我去处理点事。”

  “什么事?”

  “那群人不会无缘无故踩过界。”乌鸦的眼底暗了一瞬,“在旺角收保护费收到我的地盘上,要么是没长眼,要么是有人指使。不管是哪种,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他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蒋弥弥。她接住一看,是一部手机,最新款的翻盖机,银灰色外壳,小巧精致。

  “里面有我的号码,快捷键1。有急事就打。”他说完就走了。

  蒋弥弥握着那部手机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消失在麻将馆的卷帘门响动之后。她把手机翻开,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乌鸦”。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亮得像一颗不小心掉在人间的星星。

  她把手机合上,贴在胸口。

  窗外的旺角还在喧嚣,凌晨两点的街头依然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某些人永远不会真正承认自己在等一个人回来。

  而在距离旺角二十公里的太平山顶,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站在两年前蒋弥弥离开的那个位置,低头看着地上那圈已经风化变淡的焦痕。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的弧度,和两年前被封印的怨灵一模一样。

  “回来了啊。”他轻声说,夜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