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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心尖宠5

轮回在古惑仔

旺角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次第亮起,红的蓝的绿的光从招牌上泻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彩色的河。

  乌鸦拽着蒋弥弥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中央那张裂成两半的方桌,断面光滑得像是用激光切割过一样,无声地提醒着他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他绕过桌子碎片,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蒋弥弥站在门口,裙摆沾了点街上的灰尘,手里还捏着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她看着乌鸦疲惫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给这个凡人添了不小的麻烦。

  “那个桌子,”她小声开口,“我帮你修好。”

  乌鸦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用。明天我去买张新的。”

  “真的可以修——”

  “我说不用。”

  蒋弥弥闭上嘴,默默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楼下大排档的吆喝声和锅铲撞击铁锅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乌鸦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你说你爹是魔界的前任魔君,你娘是现任魔君。那你跑到凡间来,他们不会找你?”

  “肯定找。”蒋弥弥老实回答,“不过我留了信,让他们别找我。我爹娘虽然脾气大,但一般不会强行把我抓回去。尤其是我爹,他最疼我了,我撒个娇他一般就消气了。”

  “那要是他这次不消气呢?”

  蒋弥弥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娘亲会先把他哄好,然后再来骂我。我爹最好哄了,我娘亲一句话他就没脾气。”

  乌鸦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这个听起来不靠谱的家庭关系,还是在感慨原来魔界也有妻管严。

  “那你说的那个分身是怎么回事?”他把啤酒罐放在扶手上,转头看她,“蒋天生——我是说洪兴那个蒋天生,他怎么可能是你爹的分身?如果你爹是魔界的人,他在凡间留个分身干什么?”

  蒋弥弥把腿缩上沙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组织了一下语言:“魔界和凡间虽然平行,但偶尔也有交集。很久以前,大概几百年前吧,我爹还没退位的时候,魔界跟天界打了一场大仗。那个时候凡间也不太平,战乱连连,天地间的灵气乱得不行。我爹怕凡间的动荡影响到魔界,就把自己的一缕神念化成分身放在凡间,用来稳定两界之间的通道。”

  “后来仗打完了,我爹也退位了,他把大部分力量都收回了魔界,但那缕神念化成的分身已经在凡间扎根太深,强行收回会对凡间的空间结构造成影响。所以就留着了,让它自己在凡间生活,定期和本体同步一下意识就行。”

  乌鸦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洪兴的蒋天生,其实是个……遥控机器人?”

  蒋弥弥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不是遥控的,是定期的系统更新。正常来说,我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神识跟分身同步一次,这样分身虽然独立生活,但不会偏离本体的意志太远。”

  “那你刚才说连接可能被切断了,是什么意思?”

  蒋弥弥的笑容淡了下来。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就是字面意思。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感觉不到他身上有我爹的神识波动。按理说隔着屏幕我也能感应到一点才对,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就像一个……一个跟我爹长得一模一样的普通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是我爹主动切断了连接,要么是有什么东西阻断了两界之间的神识通道。第一种可能性很小,因为我爹不会无缘无故放弃自己的分身。第二种就麻烦了,能阻断两界神识通道的力量,不管是什么,都绝对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乌鸦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小魔女认真起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感。

  “所以你一定要见他,是想确认这件事?”

  “嗯。”蒋弥弥点头,“如果他身上还有我爹的神识残留,我可以帮他把连接重新接上。如果已经没有了……那就说明凡间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在作祟,那我就更得查清楚了。”

  乌鸦仰头把啤酒喝完,空罐子随手扔进墙角堆着的纸箱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旺角的夜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行。”他说,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我想办法。”

  “真的?”蒋弥弥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乌鸦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你不准擅自行动。洪兴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地方,就算你有法术也不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老狐狸有多少暗桩和眼线。”

  蒋弥弥乖乖点头。

  “第二,”乌鸦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吃的用的我给你买,但你不准再用魔力乱买东西、乱飞东西、乱打人。尤其是打人——今天笑面虎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是他骂你——”

  “骂我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乌鸦冷笑一声,“我要是每个骂我的人都要揍一顿,我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了。在这个地方混,靠的不是谁的拳头硬,是脑子。笑面虎那种人,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迟早的事,用不着你出手。”

  蒋弥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忽然就散了。她弯起眼睛笑了:“好,听你的。”

  “第三。”乌鸦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你得换身衣服。穿成这样上街,不用三天全旺角都会知道东星乌鸦身边多了个奇怪的女人。”

  蒋弥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在魔界穿惯了的复古纱裙,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入乡随俗。但你得带我去买,我不知道凡间的衣服在哪里买。”

  乌鸦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像是在养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乌鸦没出门。早上下楼买了两份叉烧饭回来,吃完之后就开始打电话,问的全是关于洪兴蒋天生的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蒋弥弥注意到他每次挂掉电话之后眉头都会皱得更紧一点。

  “怎么样?”她凑过去问。

  “不太好。”乌鸦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洪兴那边口风很紧,这两年蒋天生很少露面,外面传他身体不好,但具体什么病、在哪家医院、谁来接管他的事,洪兴内部没一个准话。有人说他中风了,有人说他得了癌症,还有人说他被人下了降头,整个人的神智都不太对。”

  “降头?”蒋弥弥皱眉。

  “东南亚那边的一种邪术,你们魔界没听说过?”

  蒋弥弥摇头。魔界的术法体系跟凡间的巫术降头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她对这些东西只有耳闻,没有真正接触过。但如果洪兴的蒋天生真的被下了降头,那切断神识连接倒是有可能的——降头术虽然低端,但某些邪门的手段确实能干扰灵魂层面的东西。

  “我想去亲眼看看。”她说。

  “我说了,不准擅自行动。”

  “我没说现在去。”蒋弥弥嘟了嘟嘴,“等你安排。”

  乌鸦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服气,嘴唇微微嘟着,活像一只被人抢了小鱼干的猫。他移开目光,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喂,阿鬼,帮我查个人。洪兴蒋天生的行程,最近一个月他所有公开露面的场合,越详细越好。别说你查不到,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抱怨了几句,乌鸦没理会,直接挂了。

  蒋弥弥看着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脾气臭、说话难听、动不动就摆一张臭脸,但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他答应了帮她,就真的在想办法,而且还想得挺周全。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

  乌鸦愣了一下,然后不自在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少废话,你老老实实待着就是最大的谢。”

  雨停的第三天,乌鸦带蒋弥弥去了庙街的夜市。

  庙街是香港最有名的夜市,几百个摊位挤在一条街上,卖衣服的、卖小吃的、算命的、唱戏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乌鸦觉得既然要让蒋弥弥融入凡间,就得让她看看最接地气的地方。而且庙街人多眼杂,正好适合教她怎么在人群中低调行事。

  蒋弥弥换下了那身纱裙,穿上乌鸦从楼下服装店随便买来的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这身衣服虽然布料少得让她不太习惯,但确实方便活动。乌鸦看着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飞速移开,耳朵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庙街的人潮比蒋弥弥想象中还要多。她在魔界长大,魔宫虽然也有不少侍从和魔将,但从来没有这么密集的人群。人们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和方言混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炭火的烟气。她觉得新奇,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被挤散,都是乌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跟紧了。”乌鸦皱着眉说,手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她的手臂。

  蒋弥弥乖乖点头,但目光很快又被路边的一个算命摊吸引了。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张泛黄的红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竖了块牌子写着“铁口直断,不准不收钱”。

  “你想算?”乌鸦看她盯着那摊子不动。

  “他那个八卦图画错了。”蒋弥弥小声道,“乾位和坤位反了,按这个图算出来的命,全是对冲的。”

  乌鸦嘴角抽了抽,拽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葱薄饼的摊位时,蒋弥弥停下了脚步。她没见过这种食物,薄薄的饼皮裹着酥脆的糖葱,撒上芝麻花生碎,摊主手法娴熟地一卷一折,递到一个小孩手里。小孩咬了一口,咔嚓作响,满嘴流糖。

  蒋弥弥的眼神直了。

  乌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老板,来一个。”

  蒋弥弥接过糖葱薄饼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收到了一整座宝库。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发光。

  “这个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芝麻和碎糖,“凡间为什么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乌鸦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然而就在这时候,蒋弥弥忽然停下了咀嚼。

  她的目光越过乌鸦的肩膀,落在街对面二楼的茶餐厅窗口。那扇窗户半开着,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寸头花白,眼神阴鸷,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

  坤叔。

  而坤叔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坤叔的表情来看,这场谈话的内容绝对不轻松——他的嘴唇紧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放在桌上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乌鸦注意到蒋弥弥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揽过蒋弥弥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用身体挡住了那扇窗户的视线。

  “别抬头。”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也别用你的什么魔力去探。”

  蒋弥弥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耳根发烫,但她迅速冷静下来,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她注意到乌鸦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力道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重,掌心微微发潮——是冷汗。

  “那个人是坤叔,”她说,“你老大,为什么要躲他?”

  乌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扫了一眼茶餐厅二楼的方向。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因为坤叔不应该认识那个穿唐装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洪兴白纸扇,陈耀。”

  蒋弥弥的瞳孔微微收缩。

  洪兴的白纸扇——帮派里负责出谋划策的军师级人物——跟东星旺角堂口的坐馆在庙街二楼茶餐厅私下会面。这个场景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东星和洪兴,表面上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但暗地里,有人在下棋。

  而乌鸦,作为坤叔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对此一无所知。

  “你老大背着你跟洪兴的人见面,说明他不信任你?”蒋弥弥压低声音问。

  乌鸦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寒意:“何止是不信任。如果陈耀找坤叔谈的是大事,而坤叔不带任何一个堂主、单独来见他,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谈的东西,见不得光到连自己人都不能知道的地步。”

  他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退后一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眼底的阴鸷比任何时候都浓。

  “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蒋弥弥抱着吃了一半的糖葱薄饼跟在乌鸦身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她不确定坤叔和陈耀会面的内容跟蒋天生的事有没有关系,但直觉告诉她,这座城市的黑道格局底下,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的水。

  回到住处,乌鸦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一盏昏黄的壁灯。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砍刀、两把手枪、几盒子弹和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蒋弥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检查装备,心里明白,这个男人的危机意识已经被刚才那个画面彻底激活了。

  “如果坤叔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没想好。”乌鸦把翻盖手机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他跟洪兴的人暗中勾结,我这种知道他太多事的人,迟早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他把手机开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阿鬼,再加一单。查坤叔最近三个月的动向,包括他跟什么人见过面、吃过什么饭,所有你觉得不正常的细节。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乌鸦听完之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蒋弥弥走过去。

  “阿鬼说,坤叔上个月去了一趟泰国,说是拜佛。但他在泰国待了五天,没有去过任何一座寺庙。”

  蒋弥弥蹙起眉头:“他去找降头师。”

  “你也这么想?”

  “一个黑帮坐馆,偷偷摸摸去泰国,不拜佛,也不进货,那能干什么?”蒋弥弥的语气变得很冷,“要么请降头,要么学降头。而你刚才说,洪兴蒋天生这几年的状态很像被下了降头。”

  两个线索碰在一起,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响。

  乌鸦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快的成分,全是冷到骨子里的自嘲。

  “我替他卖命这么多年,他要是真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乌鸦啄了眼。”

  蒋弥弥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在魔界见过的那些魔将很像——平时不动声色,一旦触到底线,就会露出真正锋利的獠牙。

  “要是真有那一天,”她轻声说,“我帮你。”

  乌鸦转头看她。

  她站在门框边上,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跟庙街夜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辰,也有深渊。

  “你不是说不当着人前用法术?”他说。

  “保护你不算当着人前。”蒋弥弥弯起眼睛,“你是我在凡间的归宿嘛,我娘亲说过,魔界的规矩是……”

  “行了行了,”乌鸦打断她,耳根又开始发烫,“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关掉壁灯,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蒋弥弥抱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渐渐安静下来,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晚安,乌鸦。”

  卧室里隔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回应。

  “……嗯。”

  窗外的旺角依然喧闹,庙街的灯火会一直亮到凌晨三四点。在这座不夜城的角落里,一个从天而降的魔女和一个刀口舔血的打手,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寻常的依靠。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街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一只黑鸟停在避雷针上,歪着头注视着乌鸦的窗户,眼睛里闪过一道幽暗的红光。

  那道红光一闪即逝,黑鸟振翅飞入夜空,朝太平山顶的方向飞去。

  在山顶道一栋隐蔽的宅邸里,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剪影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中的蜡像。

  他的五官轮廓,与蒋弥弥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但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不属于蒋天生的微笑。

  冰冷的,僵硬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来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