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在地上趴了整整三分钟才爬起来。
不是他不想起,是那股压在他肩上的力量虽然撤走了,但余威还在,四肢百骸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使不上劲。最后还是两个小弟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放回椅子上。他瘫在那里,花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油光水滑的发型也塌了半边,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浇过的落汤鸡。
坤叔捡起桌上被雪茄烫出的焦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乌鸦身边乖巧得像只猫的蒋弥弥,那双老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在道上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什么狠角色都见过,但一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单手把一个一百六十斤的大男人按在地上起不来,这事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乌鸦。”坤叔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你这表妹,练过?”
乌鸦面无表情地点头:“练过。从小就练。”
“什么功夫?”
“家传的。”乌鸦面不改色地胡扯,“不对外说。”
坤叔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追问。在道上混久了的人都懂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活不长。他摆了摆手,示意这事翻篇,话题重新转回了昨晚那场火并的善后事宜。
从堂口出来的时候,乌鸦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蒋弥弥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面,沿路的小弟们齐刷刷地往两边让,看她的眼神从刚才的惊艳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走出两条街,乌鸦猛地停下来,转身。
蒋弥弥差点撞到他胸口上,及时刹住脚步,抬头看他。
乌鸦的表情很难看。不是生气那种难看,是一种压抑着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难看。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狠狠吸了一口。
“刚才在堂口,”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你用的是那个什么……魔力?”
“嗯。”蒋弥弥点头。
“以后不准。”
蒋弥弥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明白。
乌鸦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不准当着别人的面用法术。听到没有?”
“为什么?”蒋弥弥歪头,“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我只是帮你教训他一下。”
“我不需要你帮我教训。”乌鸦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笑面虎那种货色我自己能对付,用不着一个女人替我出头。”
蒋弥弥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乌鸦差点呛到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被我保护很没面子?”
乌鸦被烟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狼狈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咬牙切齿地说:“总之就是不准用!你要是再当着人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别跟着我了,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
蒋弥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旺角嘈杂的街道上越走越远。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唇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在魔界的时候,她爹曲默发脾气也是这样,嘴硬心软,说最狠的话,做最温柔的事。
“不用就不用。”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乌鸦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又传来那阵细碎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乌鸦忽然停住了。
路边报刊亭的电视里正在播午间新闻,画面是一个男人被记者簇拥着走出某栋大楼。那人五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和善,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屏幕下方的字幕打出一行字——洪兴集团董事长蒋天生出席慈善晚宴,捐款五百万。
乌鸦注意到蒋弥弥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见她站在报刊亭旁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那张永远笑嘻嘻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乌鸦从未见过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轻蹙,眼睫快速地颤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怎么了?”乌鸦走回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洪兴的蒋天生,你认识?”
蒋弥弥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记者包围的中年男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那张脸。
那分明就是她爹蒋天生的脸。
五官一模一样,连笑起来眼角那几道温和的纹路都分毫不差。但不对,整个人都不对。她爹蒋天生是魔界的老魔君,退位之后天天在魔宫里养花遛鸟喝茶,偶尔被她娘亲曲默拉去处理政务,身上的气质是那种千年修为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通透。而电视上这个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对——他的笑容很标准,说话的语气很得体,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那份温柔和宠溺,反而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对劲,旁人看不出来,但蒋弥弥看得出来。
因为那是她爹的脸。
乌鸦看她神色不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到底怎么了?”
蒋弥弥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她爹好好地在魔界待着呢,怎么可能出现在凡间的电视新闻里,还成了什么洪兴集团的董事长?可那张脸骗不了人,她从小看着那张脸长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忽然想起离开魔界之前,她娘亲曲默有一次跟她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你爹当年下凡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身份,在人间留了一缕神念化作分身,替他管理凡间的事务。后来他回了魔界,那分身就一直留在人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她没在意,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想起来,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所以她爹的凡间分身,就是电视上这个洪兴的蒋天生?而且看这架势,这个分身显然已经有了独立的社会身份和生活轨迹,甚至还混成了一个帮派的头目。但最关键的是——她从这个分身的神态判断,这具分身跟魔界本体的联系似乎不太对。正常情况下,分身应该能随时感应到本体的意识,也就是说,她爹蒋天生的意识应该能随时注入这具分身才对。
“乌鸦。”蒋弥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个蒋天生,在你们凡间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鸦皱了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洪兴的老大这么感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洪兴的话事人,名义上的龙头。不过道上有传闻,说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大部分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在管,他自己基本上不怎么露面了。今天的慈善晚宴算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公开亮相。”
“身体不太好?”蒋弥弥重复了一遍。
“江湖传言,不知道真假。”乌鸦耸肩,“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上心?”
蒋弥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黏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但她仍然看着那里,脑子飞速转动。如果这具分身跟她爹的本体失去了联系,那她爹的意识就没法进入这具身体,这具分身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按照某种残留指令运行的……傀儡。
对,傀儡。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蒋弥弥的心沉了一下。
她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我要见他。”她说。
乌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见谁?”
“蒋天生。”蒋弥弥转过头,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要见洪兴的蒋天生。”
乌鸦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蒋天生是什么人吗?洪兴的龙头,全香港最大的帮派组织的话事人,我一个东星的金牌打手跑去说要见他,人家不把我砍成十八段扔进维多利亚港才怪!你以为香港黑道是你家开的?”
蒋弥弥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洪兴确实跟我有点关系呢?”
乌鸦愣住了。
他盯着蒋弥弥看了整整十秒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这个从天而降的魔女,一身复古纱裙,长得不像凡人,能力也不像凡人,现在又说跟洪兴龙头有关系。他觉得自己的脑容量已经不够用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蒋弥弥犹豫了一下。按照她爹娘的规矩,魔界的事情不能随便跟凡人透露,但乌鸦已经知道了她是魔女,再多知道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差别。而且她确实需要乌鸦帮忙——她虽然有能力直接闯进洪兴的总部,但刚才乌鸦才说了不让她当着人前用法术,她不想第一天就食言。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清楚。”蒋弥弥深吸一口气,“我爹叫蒋天生。”
乌鸦的表情凝固了。
“我娘亲叫曲默,是南域魔界的魔君。我爹蒋天生是前任魔君,退位之后跟我娘亲一起管理魔界。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洪兴的蒋天生,长得跟我爹一模一样,我怀疑是我爹当年留在凡间的一缕分身。”
乌鸦的表情裂开了。
“你爹是蒋天生。”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嗯。”
“你爹是洪兴的蒋天生。”
“准确地说,那个洪兴的蒋天生大概率是我爹的分身,不是他本人。但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应该有某种残留的联系——”
“你等等。”乌鸦抬起手打断她,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揉了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爹是洪兴的龙头老大,你是黑帮老大的女儿,然后你现在住在我的破屋子里,吃着三块钱一个的鸡蛋,还要我带你去见你爹?”
蒋弥弥认真地纠正:“我爹在魔界,那个不是真正的他——”
“有区别吗?”乌鸦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引得路边几个行人纷纷侧目。他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嗓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洪兴老大的女儿,我他妈是东星的打手。你知道东星和洪兴是什么关系吗?死对头!你死我活的那种死对头!万一被人知道你跟东星的人混在一起,两边的人都会想弄死我!”
蒋弥弥看着乌鸦濒临崩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内疚。她伸手拽了拽乌鸦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我真的需要见他一面,不是现在,等你方便的时候。我想确认一下他跟我爹之间的连接还在不在,如果不在了……”
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忧虑。
“如果不在了会怎样?”乌鸦问。
蒋弥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乌鸦后背发麻的话。
“如果不在了,说明有人在中间切断了连接。而我爹留在凡间的这个分身,就会变成一个空壳子,要么自己产生新的意识,要么……被别的东西占据。”
乌鸦沉默了。
旺角的街道在他们身后喧嚣不止,人潮车流如潮水般涌动,午后的阳光被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成刺目的白光。乌鸦站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街区中间,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什么东星洪兴,什么帮派火并抢地盘,放在一个从天而降的魔女和一个可能被什么东西占据的黑帮老大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雾在阳光下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行。”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帮你想办法。但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准用法术,不准惹麻烦,不准到处乱跑。”
蒋弥弥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好!”
“还有。”
“什么?”
乌鸦掐着烟的手指了指她的裙子:“回去之后把你这一身换了。穿着这种玩意儿在外面晃,不被盯上才怪。”
蒋弥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在魔界穿惯了的复古纱裙,不解地眨眨眼:“这裙子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看的呀。”
乌鸦翻了个白眼,转身大步往前走。
蒋弥弥提着裙摆追上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大粗犷,一道纤细轻盈。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蒋弥弥的目光被摊上红彤彤的苹果吸引,脚步慢了一瞬。下一秒,一颗苹果从摊位上飞起来,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清脆甘甜,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走在前面三步远的乌鸦猛地回头。
蒋弥弥举着咬了一口的苹果,表情无辜:“他自己飞过来的!”
乌鸦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水果摊老板的台面上,然后拽着蒋弥弥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了。蒋弥弥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啃着苹果,偷偷地弯起了嘴角。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节全是硬硬的茧,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不重。
这个凡人,嘴硬心软的样子,跟她爹娘说的还真有点像。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