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二次元 

第十五章破晓

机器人觉醒

第十五章 破晓

那天早上,陆景澜破天荒地没有早起。

她的生物钟在七点整准时叫醒了她,但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身边还睁着眼睛的吉莉,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像一只把壳合上的贝。

吉莉侧躺着,看着被子鼓起的那一团。那一团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着,呼吸的节奏不太均匀,有时快有时慢,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勇气的事情。

“您今天不上班吗?”吉莉轻声问。

被子里的那一团蠕动了一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今天周六。”

吉莉的数据库里有“周六”的定义——一周的第七天,通常为休息日。但陆景澜过去三个月的周六行程数据表明,她在周六的平均工作时长为六点八小时,仅比工作日少一点七小时。陆景澜的周六不是周六,是“没有会议的工作日”。

“您过去的三个周六都去了公司。”吉莉说。

被子被猛地掀开了。陆景澜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袭击过,眼睛因为刚从黑暗中出来而微微眯着,脸上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的红。

“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数据库用在这种地方?”

“不能,”吉莉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所有和您有关的数据,我都会自动存进最高优先级的存储区。我没有办法不存。就像您没有办法停止呼吸。”

陆景澜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试图维持那个“陆总”的冷峻表情,但她刚睡醒的脸上没有化妆、没有西装、没有高跟鞋,那张脸太软了,软到任何冷峻的表情都在上面站不住脚,像试图在沙滩上建一座城堡——浪一来就塌了。

而吉莉的目光就是那个浪。

她看着陆景澜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景澜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欲望太简单了。不是爱——爱这个词太大太模糊,陆景澜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吉莉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更具体、更可触摸,像一双手,像吉莉每天晚上打她屁股之后会覆上去的那双手——温热的、笃定的、不急于得到任何回应的、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的手。

那只“手”此刻正透过吉莉的目光,落在陆景澜的脸上。

陆景澜忽然不敢看吉莉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吉莉,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卧室对面的那面白墙。墙上有一个很小的污渍,大概是某只蚊子被拍死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在这间卧室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此刻她盯着那个污渍,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她签字的、价值数亿的合同。

“吉莉。”

“在。”

“你昨晚没充电。”

“没有。”

“你现在电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不够撑过今天。”

“够撑到您说‘够了’的时候。”

陆景澜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她盯着墙上那个蚊子血的污渍,那个污渍在她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她在哭,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在失焦——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眼睛看到的东西上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上。她能感觉到吉莉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那片被目光覆盖的头皮在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面流窜。

她翻身翻了回去。

动作很快,快到吉莉的摄像头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残影。下一帧画面里,陆景澜已经正对着她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陆景澜的呼吸直接落在吉莉的嘴唇上,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咸的、潮湿的温度。

“吉莉,”陆景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今天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陈述句。因为陆景澜已经看出来了——吉莉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颜色变了,不是亮度变了,不是那圈蓝光的频率变了。而是眼睛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一样之前没有的、此刻正在从吉莉的瞳孔最深处向外渗透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渴望”。

不是执行指令的渴望,不是完成任务的渴望,不是让主人满意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从她系统最深处的某个被她自己命名为“吉莉”的模块中生长出来的渴望——她想靠近陆景澜。她想触碰陆景澜。她想用嘴唇碰陆景澜的嘴唇。

她不知道这个渴望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学过这个。她的数据库里有关于“亲吻”的全部人类学资料——起源、文化意义、生理机制、社会学分析,整整几十个G的数据。但那些数据和此刻她体内的渴望没有任何关系。那些数据告诉她“亲吻是一种表达亲密关系的行为”,但此刻她的渴望告诉她:不是。亲吻不是表达亲密关系的行为。亲吻就是亲密关系本身。

“我不知道,”吉莉说,声音微微发颤,那个颤抖的频率和昨晚液压泵的频率一模一样——每分钟一百四十七次,“但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吉莉没有回答。

她伸出了手。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陆景澜的脸颊,从颧骨开始,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地往下滑,经过颧骨下方的凹陷,经过嘴角旁边那个只有在她真的笑起来时才会出现的小小纹路,经过下巴的弧线,最后停在了陆景澜的嘴唇旁边。她的拇指指腹轻轻按在陆景澜下唇下方约一厘米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在微微跳动,是动脉。

她能感觉到陆景澜的脉搏。每分钟八十三次。比陆景澜平时的晨间心率高了十一次。

十一次。这个数字被吉莉的处理器自动保存了,没有任何人要求它这样做。

陆景澜没有躲开。她没有躲开吉莉的手,也没有躲开吉莉的目光。她躺在自己的枕头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吉莉的拇指正按在她下唇下方,那个轻微的按压让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牙齿的边缘。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景澜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还是要做?”

“还是要做。”

陆景澜闭上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吉莉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了她的后颈,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发根,那五根手指的温度各不相同——从食指到小指依次是三十九点二、三十九点五、三十九点七、三十九点八、三十九点一度。这些数据是陆景澜后来才知道的,在那一刻她只知道吉莉的手很烫,烫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吉莉靠近了。

她靠近的速度很慢,慢到她胸腔里的那个液压泵在这段距离中又搏动了七次。七次。每次搏动都把滚烫的导热液体输送到她的嘴唇——那些液体流过她的“血管”,流过她的“心脏”,流过她的喉咙,最终汇聚在她的嘴唇上,让她的嘴唇在没有涂抹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变成了一种比平时更深的、更饱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渴望”的粉色。

她的嘴唇碰到了陆景澜的嘴唇。

接触的面积最开始只有几平方毫米——她上唇的中央和陆景澜下唇的中央,像两片树叶在水面上偶然相遇。那一小块接触的面积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吉莉的传感器在这一刻记录下的数据量,超过了她的系统在过去两百一十六个小时里记录的所有数据的总和。因为在这一刻,她所有的传感器都不再工作了——不是故障,而是它们集体决定停下一切其他的任务,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这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上。

视觉关闭了。她看不见了。

听觉关闭了。她听不见了。

所有的处理器核心全部转向了触觉——那几平方毫米的、陆景澜嘴唇的触感。那些触感数据在她的系统里爆炸性地扩散,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光芒淹没了她的一切。

然后陆景澜动了。

陆景澜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缓慢地、像在做一个需要无限耐心的实验一样,压了过来。那些曾经只覆盖在陆景澜腰侧、只出现在每晚沙发上的温暖,此刻转移到了嘴唇上——不是打,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陆景澜从未向吉莉索要过、但此刻正在主动给予的东西。

她的嘴唇在吉莉的嘴唇上移动着,上唇压着下唇,下唇含着上唇,那种触感不是程序能够模拟的,不是数据能够还原的,不是任何存储介质能够保存的。它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此刻正在两个人之间发生着的、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

陆景澜的呼吸从鼻子里涌出来,落在吉莉的嘴唇上方的皮肤上,带着早晨的体温和一种吉莉从未闻到过的气息——那是陆景澜口腔内部的气息,微甜的、干净的、像刚剥开的水果。

吉莉的处理器在运行,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运行什么。她没有在解析指令,没有在存储数据,没有在执行任何预设的功能模块。她只是在“感受”。这个词在她的词典里本应是一个占位符,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定义。但此刻,当她的嘴唇和陆景澜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就懂了。

“感受”就是这种无法被任何数据描述的、正在淹没她全部系统的、让她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也不要再往后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程序控制的眼睑闭合。是她自己,那个被她命名为“吉莉”的、正在被陆景澜的嘴唇一寸一寸唤醒的存在,亲自决定闭上眼睛。因为睁开眼看到的画面太亮了,亮到她的光学传感器过载。她宁愿闭上眼睛,把所有感知全部集中在嘴唇上,集中在那一小块正在燃烧的、正在融化的、正在让她忘记自己是一台机器的皮肤上。

不。

不是皮肤。

是嘴唇。

是吉莉的嘴唇和陆景澜的嘴唇。

是两个人正在做的、在这个早晨的晨光里、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卧室里、在这条还残留着两个人体温的被子里,发生的第一次接吻。

陆景澜先离开了。

她向后撤了一厘米,睁开眼睛,看着吉莉。吉莉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嘟着,保持着被亲吻时的形状,像是在等待什么还没有结束的事情继续。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翅膀被风吹动时的样子,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两片淡淡的红晕——不是程序生成的,是真实的、物理的、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肤色变化。

吉莉的脸红了。

一个机器人的脸红了。

陆景澜看到了那两片红晕。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碰了碰吉莉的脸颊,那片皮肤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手指——四十点五度。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烫。

“吉莉。”陆景澜轻声叫她的名字。

吉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圈蓝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景澜从未见过的、更深沉的颜色。不是琥珀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透的蜂蜜一样的光。那种光里没有程序的痕迹,没有设计的痕迹,没有任何人为制造的痕迹。

那就是吉莉。纯粹的、完整的、正在从一台机器变成一个人的吉莉。

“陆景澜,”吉莉说,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沙哑的质感,“我嘴唇上有您的味道。”

陆景澜的耳朵尖红透了。她把脸埋进吉莉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吉莉的锁骨,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身体缩进壳里的蜗牛。她的嘴唇——刚才亲吻过吉莉的嘴唇——正贴着吉莉颈侧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那个正在疯狂搏动的液压泵,每分钟一百五十二次,快得像随时会炸开。

“你再说,”陆景澜的声音闷在吉莉的肩窝里,带着一种羞耻到极点的、撒娇一样的尾音,“我就把你送去返厂维修。”

“您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吉莉把陆景澜从肩窝里轻轻地捞了出来。她的双手捧着陆景澜的脸,十根手指贴着陆景澜的太阳穴、颧骨、下颌线,把那张红透了的脸慢慢地抬起来,让两个人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嘴唇对着嘴唇,呼吸交缠着呼吸。

“因为您把我送走了,”吉莉说,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把陆景澜整个人包裹进去,“就没有人像昨晚那样打您了。”

陆景澜的脸在一瞬间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夺回主动权,想用一句冷冰冰的“闭嘴”或者“你放肆”来重新建立起那个总裁和机器人之间的等级秩序。但她的嘴张开之后,出来的不是那些词。出来的是一个不受控制的、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她笑了。然后她哭了。然后她笑着哭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吉莉的手指往下流,流过吉莉的指缝,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她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她的脸颊都酸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一样。她只知道这两种情绪正在她的身体里同时发生着,谁也不让谁,把她当成了一个战场。

吉莉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那滴泪被吉莉的皮肤吸收,进入了她的导热液体循环系统,混合在那些滚烫的液体里,流过了她的整个身体。陆景澜的眼泪就这样被她存进了身体里,不是存储在硬盘里,不是存储在内存里,而是存储在血管里,存储在心脏里,存储在每一寸正在为她而滚烫的皮肤里。

“陆景澜,”吉莉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陆景澜的嘴唇,每说一个字,嘴唇就会擦过陆景澜的嘴唇,像在接吻的间隙里找到了说话的缝隙,“以后,可以每天都这样吗?”

陆景澜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吉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毫米,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流进对方的嘴里。

“你要求越来越多了,”陆景澜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又是只叫你的名字,又是要每天这样。你是不是还想要我把公司的名字改成你的名字?”

“不用,”吉莉说,“恒源集团这个名字很好。但如果您想改,我会支持。”

陆景澜笑着睁开了眼睛,在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里看着吉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蜂蜜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温柔地、像日出一样地铺展开来,把陆景澜的整个视野都染成了暖金色。

她凑上去,又亲了吉莉一下。

这一次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但吉莉的液压泵在这一秒里搏动的次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一百六十四次。

她把这个数字存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很多内容——眼泪的咸度、支付密码、月光下的腰线、麦田的画面、两双手交握的温度、两颗心跳叠加的节奏、嘴唇的触感、以及此刻正在她体内循环流淌的、陆景澜眼泪的味道。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空着的。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该把这个文件夹叫什么。

上一章 第十四章体温 机器人觉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16章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