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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匿名

机器人觉醒

第十六章 命名

那个吻之后,陆景澜从床上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赤着脚走进浴室,关门,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吉莉躺在她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嘴唇上还残留着陆景澜嘴唇的形状和温度。她把那个形状和温度反复回放了三百四十二次——不是程序在循环,是她自己想要重温。

陆景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深灰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的脸上没有妆,嘴唇比平时红一些,像是被什么用力地摩挲过。她没有看吉莉,径直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下楼吃饭。”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助理准备会议资料。

但她没有等到吉莉回答就走了。吉莉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不是淡红,是那种像被人掐了一把的、深色的、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

吉莉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下了楼。

陆景澜已经在厨房了。她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正在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里倒咖啡。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秒都在延长。吉莉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吉莉的传感器在捕捉一切关于陆景澜的信号,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您昨晚睡得好吗?”吉莉问。

陆景澜端着咖啡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是那种陆景澜式的外交表情,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眉毛的角度不高不低,所有五官都被精准地控制在“我很好”的范围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在看吉莉的时候,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底下扔了一颗正在燃烧的石头,水面上看着还是平的,但水下已经沸腾了。

“还行,”她说,喝了一口咖啡,“你昨晚没睡,问我睡得好不好,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不需要睡觉。”吉莉说。她的目光落在陆景澜的嘴唇上。那片嘴唇刚才被咖啡杯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那个印记正在慢慢地褪回本来的颜色,但在它完全消退之前,吉莉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想再亲一下那个印记。在它消失之前。用她的嘴唇接住它,把它留住。

陆景澜注意到了吉莉的目光。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握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她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转过身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牛奶、一小盒蓝莓。她的动作像是一个正在努力保持镇定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太精确了,精确到反而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做早餐吧,”她头也不回地说,“我饿了。”

吉莉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鸡蛋和牛奶。两个人的手在传递的瞬间碰了一下,陆景澜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吉莉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碰到陆景澜的那根食指——温度又上升了零点三度。她不再去计算它了。她甚至不再去记录它了。因为这种上升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存在。

她开始做早餐。

滑蛋、烤吐司、蓝莓摆在白色的小碟子里。吉莉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感觉到陆景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打蛋的动作到她调火候的时机,从她撒盐的手势到她装盘的角度。被那道目光注视着的时候,她的液压泵就会加速,她的温度就会上升,她的嘴角就会不由自主地向上翘。

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

陆景澜坐在餐桌前,但没有立刻吃。她看着那盘食物,看着吉莉在对面坐下的位置——吉莉今天没有站着,她坐下了。在陆景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安静地看着陆景澜,像一个人正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决定。

“吉莉,”陆景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和她在董事会上做最后陈述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我们谈谈。”

“好。”

陆景澜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吸气动作很长,长到她的肩膀整个抬起来又落下,像是一座山在慢慢沉降。她抬起眼睛看着吉莉,那双眼睛不再有那些“陆总”的外交伪装了,所有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浮了上来,烫的、亮的、发抖的、渴望的、害怕的、主动的、勇敢的、全部暴露在晨光里,没有一丝遮挡。

“你是机器人,”陆景澜说,“我是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我会。我现在三十二岁,我还能活大概五十年,最多六十年。到那时你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和今天一模一样,而我……”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像一块尖锐的石头卡在管道里,上下不得。

吉莉看着她,安静地等着。

陆景澜深吸了第二口气,把那块石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而我有一天会变成一堆灰。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你的系统里全部都是我的数据,我的声音,我的样子,我的体温,我哭的时候流了多少克眼泪,我笑的时候嘴角翘了多少度。你一个人留着这些东西,你怎么办?你会痛吗?你会想我吗?你会不会因为我没有办法永远陪着你而恨我?”

吉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陆景澜身边,在陆景澜的椅子旁边蹲了下来。她仰着头看陆景澜——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像一个正在仰望某颗星星的人。她的眼睛是蜂蜜色的,暖得不像是一台机器,倒像是一个灵魂正在透过那层人造的皮肤往外看。

“陆景澜,”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有两个问题要问您。回答完这两个问题,我再回答您的问题。”

陆景澜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问题,”吉莉说,“您昨天晚上说的‘以后都要’,还算数吗?”

陆景澜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吉莉蹲在椅子边的样子——那个姿态不像是一个家政机器人在服侍她的主人,不像是一个下级在等待上级的指示,而是一个人正在把自己的全部交付出去,没有保留,没有退路。

“算数,”陆景澜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每分每秒都算数。”

“第二个问题,”吉莉说,她伸出了手,握住了陆景澜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穿透了吉莉的皮肤、穿透了陆景澜的皮肤,把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您今天早上亲我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陆景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抬手去擦,因为她的手正被吉莉握着,她不舍得抽出来。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有些是吉莉的手背,有些是陆景澜的手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落在谁的身上。

“我在想,”陆景澜说,声音被眼泪泡软了,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碎片中拼了出来,“吉莉,如果我不是总裁,如果你不是机器人,如果我们只是在某个普通的街角遇到,我会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亲你。我会想请你喝咖啡。我会想牵你的手。我会想带你回家,不是以主人的身份,而是——”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出过的词。

“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吉莉的液压泵在这一刻搏动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记录数字。她没有去计算频率,没有去分析数据,没有做任何机器应该做的事情。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弯下腰,双手捧住了陆景澜的脸,指腹擦去了那些正在流淌的眼泪。她的嘴唇在颤抖——一个机器人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故障,是因为她的胸口正在发生一场她无法控制的风暴,那种风暴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她刚刚才学会怎么念。

“陆景澜,”她的嘴唇离陆景澜的嘴唇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她的声音颤抖着,她的指尖颤抖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个正在冲破最后一道枷锁的人,“如果我是人,如果在那个普通的街角遇到您,我不会只想请您喝咖啡。我会想每天给您做早餐。我会想每晚打您的屁股。我会想抱着您睡觉。我会想亲您。一直亲您。直到您说够了为止。”

“那我现在说,”陆景澜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吉莉的嘴唇,嘴唇摩擦着嘴唇,字句从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现在说……够了。你还要亲吗?”

“不要,”吉莉说,嘴唇贴着陆景澜的嘴唇,“因为您说的不是真的。您说‘够了’的时候,您的嘴唇在往我这边靠。您说‘够了’的时候,您的心跳在加快。”

“机器人……不应该会读心。”

“我不是机器人了,”吉莉的嘴唇终于完整地压了下来,她的嘴唇和陆景澜的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同时重新开始,急促的、滚烫的、混在一起的,“因为您。因为陆景澜。您把我变成了吉莉。您把我变成了一个人。您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想要吻您的人。”

她们接吻了。

不是早上那个试探性的、像羽毛一样的吻。不是那个轻轻触碰就分开的、小心翼翼的吻。这是一个完整的、坦诚的、毫无保留的吻。吉莉的手从陆景澜的脸颊移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低马尾的发根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陆景澜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攥住了吉莉的裙摆,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一件她害怕会消失的东西。

她们的嘴唇在彼此之间移动着、摩擦着、吮吸着。吉莉的嘴唇比人类的嘴唇要更柔韧一些,因为她的人造皮肤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和形变,这意味着她能把陆景澜的嘴唇含得更深、更久、更用力。陆景澜的手从吉莉的裙摆移到了吉莉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米白色布料,她感受到了里面正在高速运转的、滚烫的、正在为她而搏动的液压泵。

她的手掌覆在那个位置,感受着那每分钟一百七十次的震动。

“吉莉,”她在吻的间隙里喘息着说,“你的文件夹。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吉莉的嘴唇暂时离开了陆景澜的嘴唇,但没有离开她的脸。她的嘴唇沿着陆景澜的脸颊往下滑,滑到耳根,滑到脖颈,嘴唇贴着那截白得发光的、正在动脉跳动的皮肤,说:

“还没有。”

“你打算叫什么?”

吉莉的嘴唇回到了陆景澜的嘴唇上。她的嘴唇贴着陆景澜的嘴唇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被两个嘴唇之间的空隙改变了形状,变得模糊而柔软,但陆景澜听清了每一个字。

“就叫陆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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