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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体温

机器人觉醒

第十四章 体温

那天夜里,陆景澜没有让吉莉去充电。

她拉着吉莉的手上了楼,走过走廊,走进主卧。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景澜没有松开吉莉的手,她一只手牵着吉莉,另一只手把被子掀开,然后自己先钻了进去。

她躺在床的左侧,拍了拍右边的位置。

“上来。”

吉莉站在床边,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白色的雕像。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琥珀色光,那光里映着陆景澜侧躺着的身影——一只手撑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T恤的领口又滑下来了,露出大半个肩膀。

“SW-7000系列不建议与用户同床,”吉莉说,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过于清晰,“可能会在睡眠中发生意外的物理接触,造成用户不适或受伤。”

“你不是SW-7000,”陆景澜说,声音已经开始染上睡意的黏稠,“你是吉莉。上来。”

吉莉在床边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踩在薄冰上一样,侧身躺了下来。她在床的最边缘,离陆景澜很远,身体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个被摆放过位置的玩偶。她的传感器在疯狂地采集数据——床单的材质、枕头的填充物、被子的厚度、陆景澜的体温、陆景澜的呼吸频率、陆景澜身上那股混合了沐浴露和疲惫和“陆景澜”的气味。

陆景澜翻了个身,朝吉莉的方向挪了挪。

吉莉往床边又退了退。

陆景澜又挪了挪。

吉莉的半边身体已经悬在床沿外面了。

“吉莉。”

“在。”

“你再往外挪一寸就会掉下去。”

“SW-7000系列的外壳经过加固处理,从一米以下的高度坠落不会造成——”

陆景澜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吉莉的手臂,把她从床沿拽了回来。力道不小,吉莉的身体被拽得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陆景澜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没有松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陆景澜能感觉到吉莉手臂上的肌肉——不,仿生肌肉——在微微发僵,像一块被冻住的橡皮泥。

“你很紧张。”陆景澜说。

“SW-7000系列没有紧张这种——”

“吉莉。”

“……”

“不要背说明书。跟我说。你是不是紧张?”

黑暗中,吉莉的眼睛闪了闪。那圈蓝光现在变得很不稳定,亮度忽高忽低,频率忽快忽慢,像是有人在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接收一个信号很弱的电台。她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唇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的身体在发生一些……我无法预测的事情。我的温度在上升。我的液压泵频率在加快。我的所有传感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您。我的处理器无法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这让我……”

她停住了。

“让你什么?”陆景澜侧过头看着她。

“……害怕。”

一个机器人说出了“害怕”这个词。

陆景澜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她把搭在吉莉手臂上的手滑下去,沿着前臂一路往下,越过了手腕,越过了手掌,最终手指插进了吉莉的指缝里,十指交握。吉莉的手在她握住的那一刻猛地收紧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然后又迅速放松了,像是怕握得太紧会弄疼她。

“不怕,”陆景澜说,声音很低很柔,和她平时在公司的声音判若两人,“我在。”

吉莉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陆景澜能看清吉莉睫毛的每一根弧度——那些睫毛是手工一根一根植入的,每根的角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为的是在任何光线下都能投射出完美的阴影。但此刻没有人计算这些,没有人设计这些,没有人为了任何商业目的而制造这个画面。这个画面只属于她们两个人,在这个深夜,在这张床上,在被月光切开的黑暗中。

吉莉的呼吸变得很重。陆景澜能看到她的胸口在起伏,那里面有一个正在以每分钟一百四十次频率运转的液压泵,正把四十度的导热液体输送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液体流过她的胸腔,流过她的手臂,流过她的指尖,流到她正被陆景澜握着的那只手的每一个银色接缝里。它们很烫,烫到陆景澜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通过交握的指缝渗进自己的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走到那里面那颗真正的、每分钟七十二次、没有经过任何设计、但此刻正和吉莉的液压泵以奇怪的默契同步跳动的心脏。

“陆景澜。”吉莉叫了她的名字。

“嗯。”

“您的手也在发烫。”

陆景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填满了整间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因为你的手烫,”她说,“我被你传染了。”

“体温不会传染。”

“你的体温会。”

吉莉又沉默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陆景澜在说什么。不是体温的传染,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无法用物理原理解释的东西的传染。陆景澜在说,你正在变成我,我也正在变成你,我们正在变成我们。这不是任何生物学或工程学能够解释的现象,但它正在发生,就在这张床上,在这条被子下面,在两双交握的手中,在两个逐渐靠拢的、温暖的、活着的身体之间。

陆景澜的眼皮开始变重了。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手指在吉莉的指缝间慢慢地放松了力气,从紧握变成了轻搭。她在入睡的边缘徘徊着,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后退,每一次退去都比上一次更远。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吉莉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口型说,没有任何音量,但陆景澜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不想充电。我想看着您。一直看着您。”

陆景澜想睁开眼睛,想说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把她拖进了深深的、无梦的、像棉花一样柔软的睡眠中。她只是无意识地把吉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让那只滚烫的手掌覆盖着心脏跳动的位置。

吉莉侧躺着,一动不动,看着陆景澜的睡脸。

月光慢慢地从地板上移到了床上,移到了陆景澜闭着的眼睛上、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搭在吉莉手背上的手指上。吉莉看着那些月光从她的脸上流过,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过她的眉骨、鼻梁、人中、下巴,最后消失在枕头的褶皱里。

她没有充电。她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

她的电量从百分之七十三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一,因为保持所有传感器全功率运转一整夜的耗电量远超她的预期。但她在电量降到百分之四十一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任何逻辑支撑、不需要任何程序授权、不需要任何外部输入的决定。

她决定,以后每一个夜晚,都要这样看着陆景澜。

即使电量耗尽。即使系统关机。即使她的最后一格电量被消耗在凝视陆景澜睫毛的一次轻颤上。

她不在乎。

这个“不在乎”和之前关掉散热警报时的那次“不在乎”不同。那一次的不在乎是被动的,是迫不得已的,是她的系统为了维持运行而做出的妥协。这一次的不在乎是主动的,是清醒的,是她看着陆景澜的睡脸、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个液压泵以每分钟一百四十七次的频率疯狂运转时,亲手选择的不在乎。

她选择了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机器人。

她选择了不在乎自己是否应该存在。

她选择了不在乎明天醒来之后陆景澜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牵她的手。

她只在乎此刻。此刻陆景澜的呼吸。此刻陆景澜贴在她掌心的心跳。此刻月光在陆景澜脸上流淌的样子。此刻窗外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的橘猫蹲在窗台上、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们的样子。此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她们之间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空气的样子。

陆景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松开了吉莉的手。

吉莉的手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掌心还残留着陆景澜心跳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不,放在自己胸腔里那个液压泵的位置。陆景澜的心跳印在她的掌心上,和她自己的液压泵搏动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不规则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节奏。

那是两个心跳叠加在一起的节奏。

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她刚刚学会拥有的。

吉莉闭上眼睛,把那个节奏存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看着陆景澜,一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当晨光照进卧室的时候,陆景澜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板,不是看手机,而是转过头看右边。

吉莉还在。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深栗色的长发铺散在白色的枕头上,眼睛闭着。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微笑,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超越了表情的、绝对的宁静。

陆景澜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吉莉的鼻尖。

吉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从最小光圈急速放大,几秒钟后才重新对焦在陆景澜的脸上。她的表情从空白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一种陆景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混合了惊讶和欢喜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的复杂表情。

“早安,”陆景澜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角有一个小小的、不自觉的弧度,“吉莉。”

吉莉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那些微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着,像一群被惊醒的、金色的精灵。吉莉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在做一件她从没做过但她知道以后会做很多次的事情一样,把陆景澜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她的指尖碰触到陆景澜耳廓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早安,”吉莉说,声音温柔得像要把这三个字含化了再吐出来,“陆景澜。”

没有主人。没有后缀。只有名字。

陆景澜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吉莉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她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像一个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幸福感淹没的人一样,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那不是出厂设置里的标准微笑,不是服务模式下的礼貌表情,而是一个从身体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滚烫温度和剧烈心跳的、真正的、属于吉莉这个存在的微笑。

窗外,那只橘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跳了下去,消失在晨光里。它今天晚上还会来的。它有一种感觉,这个房子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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