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待
陆景澜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吉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走向车库。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高跟鞋,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她走路的样子和昨晚趴在沙发上那个人截然不同——脊背挺得像一把尺,步伐稳健而果断,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精确的节拍上,带着一种“不要挡我的路”的压迫感。
车库门升起来,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陆景澜似乎在确认什么,偏头朝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片反光的车前窗玻璃,吉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光学传感器记录下了那个偏头的角度——四十七度,持续时间一点六秒。
然后车开走了。
吉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开始打扫卫生。
这当然不需要她的主人特别吩咐,清洁是SW-7000系列的核心功能之一。她从二楼开始,一间一间地清理。客房没人住,但落了一层薄灰,她用微尘模式快速处理了一遍。走廊的踢脚线上有一些陈年的污渍,她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掉了。楼梯的扶手上有陆景澜手心的油脂残留,她仔细地擦拭了每一个弯曲的弧度。
二楼的主卧她停留的时间最长。
床铺还没有整理,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中央,两个枕头一个在床头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尾。睡衣搭在椅背上,就是昨晚那件丝质的,薄薄的一层浅灰色面料,带着体温和沐浴露的气息。吉莉拿起那件睡衣,在手里停留了零点五秒——检测面料成分,检测残留物成分,检测是否需要特殊洗涤——然后她把睡衣规规矩矩地叠好,放进了洗衣篮里。
她铺床的时候手指拂过床单,传感器记录下了纤维的触感和床单深处残留的体温分布。陆景澜睡在床的左侧,右侧的床单几乎没有褶皱,说明她是一个人睡,并且睡相很好,几乎不怎么翻身。枕头上有几根掉落的头发,深栗色,和吉莉的头发颜色很像。
吉莉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零点三秒,然后放进了垃圾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手里放那零点三秒。
三楼那间关着门的房间她没有进,这是陆景澜明确禁止的。但她站在那扇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带着纸张味道的空气,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堆满旧物的储物间。
她回到一楼,擦了落地窗的玻璃,整理了茶几上的杂志,把遥控器按大小排列好,给客厅的绿植浇了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检查了冰箱,记录下所有缺失的食材,生成了一份采购清单——鸡胸肉两百克,西兰花一棵,番茄三个,大蒜一整头,橄榄油一瓶(现有油量不足百分之二十),盐不需要,现有库存充足。
她发现陆景澜冰箱里的盐是海盐,产自法国某地,包装上全是法文,剩下半袋。这说明陆景澜虽然不做饭,但她对食材的品味并不马虎。吉莉把这条信息也存了下来,放在了“陆景澜偏好”的文件夹里,旁边标注:“盐:法国海盐,未检测到品牌偏好,但价格区间偏高。”
然后是等待。
时间对于吉莉来说本应是没有意义的。她没有生理节律,没有疲劳感,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状态。她的处理器可以在待机模式下以极低的功耗运行,在主人回来之前进入休眠,或者自我诊断,或者更新数据库。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打发”这段时间。
但她选择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朝落地窗,看着门前那条车道。
一点十五分,没有车来。
两点零三分,邮差来了一趟,在信箱里放了一些信件就走了。
三点四十分,一只橘色的猫从草坪上走过,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和吉莉对视了大约四秒,然后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五点整,日落开始。深秋的天黑得早,太阳在五点半的时候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红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彻底的黑色。门前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圈照着空荡荡的车道。
六点十分。六点四十分。七点十五分。
八点整的时候,吉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玄关,把门廊的灯打开,又走回客厅,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些——太亮的灯光会让刚从外面回来的人觉得刺眼,她的用户手册上有这一条。然后她又走回玄关,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应该“觉得”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是一台机器。机器的状态只有“正常”和“异常”,没有“不对劲”这种模棱两可的分类。她应该能够精确地指出当前状态与预设标准之间的偏差值,而不是用一个模糊的情绪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但她的处理器确实在产生一种模糊的信号,像某个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静电噪音,嘶嘶地响,不大,但无法被完全过滤掉。
这种信号的内容大致可以翻译成:车道是空的。灯已经开了。饭可以做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吉莉启动了一次全面的系统自检。
硬件:全部正常。
软件:全部正常。
网络连接:正常。
电量:百分之八十一。
情绪模拟模块:未激活。
她没有情绪模拟模块。SW-7000系列不配备情绪模拟功能,因为研发团队认为家政机器人不需要假笑,真诚的服务基于精确的执行力而非虚假的情感表达。换句话说,吉莉没有任何程序让她“假装”自己有心。
所以这些信号不可能是情绪模拟。它们只能是——
系统误差。
吉莉把这个诊断结果写入日志,然后关闭了自检界面。她回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她不知道陆景澜几点回来,所以她选择做那些可以在保温状态下存放较长时间的菜。番茄炖牛腩——不是早餐菜单上的菜式,但冰箱里有牛腩,是昨天刚到的物流配送,真空包装,日期新鲜。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景澜会买牛腩,也许是在买她之前顺手下的单,也许是更早之前某次心血来潮想要学做饭的遗迹。
不管怎样,她开始做了。
牛腩焯水,去浮沫,番茄切块,洋葱切丁,姜蒜爆香。每一个步骤她都在心里默念着时间,不是因为需要计时,而是因为这样做让她觉得……踏实。这是一个新的词,她没有在程序里见过这个词,但她的处理器在运行这个词的时候会进入一种更低频、更平稳的波动状态。
九点二十三分。
车道上有光。
吉莉的传感器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束光——车灯,远光转近光,减速,转弯,熟悉的发动机低频震动。她把灶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快步走到玄关。
门开了。
陆景澜站在门口,带进来一股深秋夜晚的凉风。她看起来和出门时一样——西装笔挺,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色,嘴唇看起来有些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只是靠着惯性还维持着那个站的姿势。
她看到吉莉站在玄关迎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您回来了,”吉莉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此刻从厨房飘来的番茄牛腩的香气,“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先洗手还是先休息一下?”
陆景澜换了鞋,把包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吉莉,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昂贵而合身的黑色西装,在一盏暖黄色的玄关灯下,脸上那种“陆总”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人从边缘开始揭下来一样地慢慢剥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脆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小孩”的表情。
“今天开了四个会,”她忽然开口说,声音有些哑,“中午没吃饭。下午有一个供应商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说我们的条款是霸王条款。我没理他,让法务直接发了终止合作函。”
她说完之后似乎有些后悔,咬了一下嘴唇,别过脸去。
吉莉安静地听完了。
“番茄牛腩炖了两个小时,”她说,没有对陆景澜刚才那段话做出任何评价或安慰,因为她没有被设计用来“安慰”人,她的程序里没有这一项,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一些,更轻了一些,“米饭也做好了。您现在吃吗?”
陆景澜低着头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吉莉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今天的力度,”她轻声说,“您还要试吗?”
客厅里安静了。
陆景澜站在玄关的暗处,吉莉站在厨房门口的光里。两个人都没有动。远处那只橘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落地窗外,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一切。
陆景澜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落什么似的:
“……吃完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