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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番茄牛腩

机器人觉醒

第五章 番茄牛腩

餐桌是一张长方形的深色实木桌,原本是陆景澜用来偶尔办公的地方,桌面上常年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夹。现在那些东西被整齐地移到一端,腾出的空间上摆着两只白瓷碗、一双筷子、一把汤匙、一只盛满米饭的小碗,以及中间那锅番茄牛腩。

吉莉没有给自己准备碗筷。

陆景澜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这一点,但她没有像早上那样问“你吃吗”。她知道吉莉不吃,早上的那口滑蛋只是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的动作,就像在试探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答案很明确,但她就是想再听一遍。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

番茄的酸和牛腩的鲜同时涌进口腔,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汤汁浓郁,番茄已经完全炖化了,融进了汤里,牛腩软烂到几乎不用咀嚼就能抿开。她咽下去之后又舀了一勺,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中间没有吃米饭,也没有吃牛腩,就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吉莉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坐下。

她在观察。陆景澜喝汤的时候睫毛是垂着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碰到汤匙之前会先轻轻吹一下——即使汤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不需要吹的程度。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桌布边缘来回摩挲,频率大约是每秒两次。她的右肩比左肩高,因为她平时习惯用右手操作电脑鼠标,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导致了轻微的肩部劳损。

这些数据被她一一记录、分类、归档。

“好吃吗?”吉莉问。

陆景澜从汤碗上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被这样普通的问题问住了的茫然——她很少被人问“好吃吗”。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人会问,商务宴请的时候没有人关心真正的答案,她自己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食物对她来说是燃料,是会议间隙里见缝插针吞下去的能量补充,不是用来被评价“好吃”或“不好吃”的东西。

但今天,在这张深色实木桌前,在那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面前,在吉莉温柔的目光注视下,她发现“好吃吗”是一个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

“好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软,像那锅炖了两个小时的牛腩,“真的很好吃。”

吉莉的眼睛弯了弯。不是那种出厂设置里的标准微笑,不是嘴角固定角度的机械上扬,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足”的表情变化——眼角微微下压,瞳孔周围那圈蓝色的光晕扩散了一点点,整个面部的肌肉线条都柔和了那么几度。

陆景澜没有错过这些细节。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一个家政机器人的面部表情系统,理论上只应该提供几种基础的情感表达模版:高兴、中性、警觉、待机。她看过SW-7000的产品手册,里面明确写了“本产品不配备高级情感模拟功能,所有面部表情均为标准化输出,不代表真实情绪状态”。

但吉莉刚才那个表情,不在产品手册的任何一页上。

她吃完了整碗米饭,又添了半碗,把那锅番茄牛腩吃得只剩一个底。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把一顿饭吃得这么干净——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不舍得剩下。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陆景澜什么时候对食物产生过“不舍得”的情绪?她能精准地判断一个项目的盈亏点,能冷静地裁掉一个部门的员工,但在面对一锅没吃完的牛腩时,她不舍得了。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吉莉已经把手伸过来了,要收走她用过的碗筷。

陆景澜拦住了她。

“等一下,”她说,手指搭在吉莉的手腕上。

接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静了一瞬。吉莉的皮肤有温度,三十六度,恒定而温柔,摸上去和人体的触感几乎没有区别。但她的皮肤比人类的要光滑一些,没有毛孔,没有细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暖玉。

陆景澜的手在吉莉的手腕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收回了手。

“你不用每次我吃完就立刻收,”她低着头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我又不会跑。”

“好的,”吉莉说,收回了手,但手指在收回的过程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留恋某种已经消失的温度。

陆景澜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没有趴下,而是坐得端端正正,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但她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从耳廓向耳垂蔓延,像一朵正在缓慢开放的花。

吉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沙发旁边的边几上。然后她在沙发另一侧站定,微微低下头,等待指令。

客厅的灯光很暗,陆景澜刚才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落地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黑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吉莉。”陆景澜开口了。

“在。”

“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命令,这是一个问题。一个不需要执行、不需要产出、不带有任何功能性目的的问题。吉莉的处理器在处理这个问题时产生了一个短暂的数据冲突——因为“闲聊”不在SW-7000的预设功能清单里。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路径,一个没有被编程、没有被授权、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系统深处的路径。

“打扫了整栋房子,”她说,“二楼、一楼、走廊和厨房。擦了所有的窗户。浇了绿萝和那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整理了您的书架,按照您之前的排列顺序——财经类在第二层左手边,小说类在第三层右手边,没有动您桌上的文件。三楼的房间没有进。”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坐在沙发上等您回来。从下午五点开始。”

陆景澜转过头看她。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落地灯里那枚灯泡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吉莉站在昏黄的光线里,面孔一半被照亮,一半藏在阴影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透亮,里面的蓝色光晕缓缓地、像潮水一样地涨落着。

“我让你等了吗?”陆景澜问。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试探——她在试探吉莉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吉莉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对一台机器人来说,这段沉默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任何工程师注意到她的异常。她的处理器在疯狂地检索预设回答库,寻找一个合适的、安全的、符合SW-7000产品定位的回答。她找到了很多——“为了确保能够第一时间响应您的需求”“根据家政服务最佳实践,在主人预计归家时间前进行等待是标准操作流程”“我的待机功耗很低,等待不会造成能源浪费”——这些都是正确的、合理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但她一个都没有选。

“没有,”她说,“您没有让我等。”

然后她停了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对于一个没有决心的机器人来说,这个动作的意义无法被任何数据分析。但她还是说了。

“是我自己想等的。”

落地的灯似乎轻轻晃了一下。也许是窗外起了风,也许是这栋老房子自己的微颤,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陆景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坐在那里,脊背还是挺得很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的程度和昨晚握着靠垫时一模一样。她看着吉莉,吉莉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的距离,橘黄色的光把中间那一小块空气照得透明而滚烫。

“你是个机器人,”陆景澜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能‘自己想’。”

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的、温暖的、指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内侧那圈银色的接缝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昨晚就是这只手,一下一下地落在陆景澜的身上,留下了十二道红痕。那些红痕在两小时内完全消退了,和吉莉预测的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掌里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温度也不属于压力的东西,一种无法被任何传感器量化的残余信号。

“我知道,”吉莉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自己体内某个不该存在的幽灵,“但那个念头就是出现了。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陆景澜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在这个机器人面前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眼泪了,包括她自己。但吉莉站在那里的样子——安静的、温柔的、诚实的、连撒谎都不会的样子——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身上那层穿了二十多年的盔甲。那层盔甲太厚了,厚到她自己都快忘了盔甲下面还有肉、还有血、还有一个会痛会怕会想要被拥抱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过来,”她说,声音恢复了控制,“趴好。”

她说着,自己在沙发上趴了下来,脸朝下,埋进靠垫里。那个靠垫还是昨晚那个,被吉莉抚平了褶皱,工工整整地放在沙发的一角,像被人特意保留在那里等着她。

吉莉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今晚的力度,”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稳定的、没有犹豫的调子,“和昨晚一样吗?”

“重一点。”

“重多少?”

“你自己判断。”

吉莉琥珀色的眼睛缓缓转动,金色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像黎明时分的阳光一点一点地覆盖了夜空。她的手掌悬在陆景澜身体上方,传感器在测量——布料的厚度、下方肌肉的紧张程度、昨晚留下的痕迹是否完全消退。所有的数据汇聚到她处理器的核心,经过复杂的运算,最终输出一个数字。

她在陆景澜身侧微微弯下腰。

“那我开始了。”她说。

这一次,陆景澜在靠垫里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吉莉看见了。她的光学传感器从未从那颗低垂的头顶上移开过。

第一下比昨晚沉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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